一次诚实的抑郁对话

禅与宇宙维修艺术白皮书。

作者:三米,知道逻辑理论,依靠感知觉察,都市人。

也许是时机正好推到一个集合的时段——日常里不经意讨论的抑郁症话题,帮助一位正处于抑郁当下的陌生朋友,接连听闻创业者放弃生命的故事。它们用各自的方式不断提醒我,让我至少开始做点什么。

时隔两年,生活淡化了我的抑郁记忆。我忽略了不分职业,年龄,文化背景的人,都可能正经历着我曾熟悉的抑郁。相比通过教科书或文献去了解抑郁的朋友们,我的这一份共鸣或许能释放多一些互助的能量。

对正处于当下被绝望笼罩的你,对面临朋友求助却不知如何安慰的你,也对抑郁感到反感不理解的你,我想诚实的分享一次。

近两年结识我的朋友们,对于我曾长达3个月的抑郁经历,都表示不可置信。如果说我现在的开朗,平静,柔软是被大家俗称为成熟指标的话,是抑郁提前把这份成熟带给28岁的我,一份我最珍贵的礼物。

黑洞,这个词,我想会是任何一个正处于抑郁当下都有共鸣的词语。因为它很具象:黑暗,绝望,有力量,深不可测,想离开却感到无力。是的,抑郁者正经历一种与它摆脱不了的关系。

我的成长环境并没什么起伏,可以说是看上去很舒服的家庭,很平实的经历,很规矩的性格,完全符合顺利和幸运的设置。抑郁的那年也一如既往,过着并无突发灾难事件的生活,没有亲人离开,没有爱情摧残,没有朋友背叛。我只是在纽约的设计学校,过着平凡的学生生活。

黑洞始于一个平凡的早晨。

记忆里那几个早晨睁开眼后,伴随着一股强烈的低落情绪,并不是因为前一晚的噩梦或是不顺心的生活。正因为这样的情绪没有理由,才让我不知如何下手改善。找不到出门的动力,不愿说话,不想上课。刚开始会和闺蜜倾诉情绪,接受她的安慰,暂时能缓解。之后对自己情绪的反复开始腻烦,对外倾诉也减少了。一个人的时候,试图寻找低落的答案:也许是荷尔蒙变化,也许是学业压力,也许这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短暂情绪波动….就这么唐筛着自己,然后继续用力强迫起床出门。

黑洞的扩大在于自信心的一层层剥落。情绪的触角开始变得敏感,过于解读老师对我设计作品的指点,或他人对我不经意的眼神和态度,都在为低落的情绪添砖加瓦。在自我能力上产生的怀疑,从功课能力延伸到毕业后在成人世界里生存能力上,产生了极大的焦虑——自信心的第一层脱落。

为了阻止自己陷入负情绪里,我选择吃东西看电视,专注于剧情能短暂忘记现实。就如其他人选择打游戏,喝酒,昏睡一样,方式不同但目的一致,逃避思考,害怕人群,沉迷独处。这样循环一段时间,就会开始嫌弃自己的外形,胖,丑,懒——自信心的第二层剥落。

因为拖欠不少该完成的功课和工作,自责情绪敲打着心智。用一个个谎言为自己拖延的事物找借口,面对学校说身体抱恙,面对朋友邀约说功课很忙。同时又鄙视这样可笑又虚伪的撒谎行为,对自己厌恶和不理解——自信心的第三层脱落。

自信心崩塌到这个阶段,每天睁开眼只想如尸体一样躺着。对人生的意义感到迷茫,对自己活着的意义开始疑问。找不到任何动力和热情从床上爬起来,唯一的动力可能就是去厕所。房间里的音乐和电视剧声音不能停止,空气里如果偶尔有那么几秒的安静,黑洞会疯狂吞噬着我,像下一秒要窒息而死。

这样的三个月,家人意识到我的异样,他们把我带回身边陪伴着,即便父母无法在精神上真正意义的陪伴,可是只要家人在身边,让我不再感觉到孤独和无用,不再感觉我的存在没有意义,这对当时的我来说就已经达到很有效的缓解作用。之后就是自己慢慢的调节,思考,治愈。

所有抑郁当下的痛苦,挣扎,厌恶,放弃我确实一个没少的都经历过。正处于这个状态的你,应该脑海里充斥着让你无法喘气的问题: > 我的黑洞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 > 还能陷入多深,黑洞到底有多深? > 我是疯子吗?是不是唯一一个? > 我是不是天生无能脆弱? > 我还能正常感知到快乐吗?

你能好,你不是一个人。 它的出现虽然陌生,但是可以被克服。

我知道过程很痛苦,但它是短暂的。你需要一些方法的辅助。如果你身边有一个完全可以信赖的人,除了诚信上的信赖,也必须是心智上的耐心和阳光,那你和我一样的幸运。我的闺蜜,她极为有耐心,从未放弃与我沟通疏解。如果你身边没有这样的人,去打听一名口碑不错的心理咨询师,你需要的是一个真实的声音告诉你别走的太远,通过诉说倾听和心理辅导方法会缩短与黑洞的牵扯。

如果你被确诊为中轻度患者,尽量不要服用药物,我自己坚信如果不是先天生理元素分泌的缺失,而是后天心理和精神上的难关,那最好,心病心药医才是根治的方法。如果被诊断是重度,从医学的角度来说,长期抑郁会对神经上有些损害,那建议可以依赖医生的处方药暂时帮你缓解。即便确诊为重度,也请不要尝试电击疗法,它对脑补的创伤是不可弥补的。我最近通过一位经历了国内电击疗法的朋友,才知道电击在国内居然还是被推荐的治疗方式,引用一位加拿大医生的话,电击是他们50年前的方法。这不禁让我背脊发凉。

有效的辅助手段还可以是环境的转变,崭新的周遭事物会在心理上给你一个喘气的机会,你会感受到小小的希望光点,给自己创造缓解情绪的客观条件。情绪在喘气时,试着去运动,让身体机能释放正确的元素,会进一步辅助你走出黑洞。

如果你周围有正在经历抑郁的朋友,细腻的陪伴和柔软鼓励能有效给予到帮助。

从心理层面,抑郁在我看来是一部分人在重塑惯性思维的手段。

现在的我视它为珍贵的礼物,是因为治愈了我性格里不健康的部分。比如之前过于紧绷的性格,不懂释放阴暗面的部分,严格要求自己是成熟的,积极的,自律的,长期忽视性格里孩子气的一面,这样的思维很不人性!在我看来,过于正面其实是不健康的。我同时因为被教育要坚强不流泪,私底下一个人独处时,面对难过的心情,从不会选择默默流泪,而是习惯逃避。就这样长期压抑,不敢正视负面性格的存在,这般反人性的累积就会在某一天让你精神崩塌。

抑郁前,我大部分的重心都放在关注别人的生活和眼光中,在意他人对我的评价,想与主流的社会价值观靠近。周遭的声音显得无比嘈杂,让我心力交瘁。忘记了最根本核心的价值观应来自于我的内心。在抑郁期间独处隔离的状态里,我关掉了杂乱的声音,我能静得下来反思社会价值观,摘选有意义的和认同的,并抛弃狭隘守旧的观念,这些取舍的判断全来自专注内在的声音和诉求。

抑郁同时在我看来,是另一部分人与潜意识里的伤痕进行和解的过程。

在自我认知上与自信心建立上,抑郁起到治疗和重塑的作用。大部分自信心的建立,来自原生家庭教育和情感表达方式是否完整和柔和。父母给予的理念和长期灌输的思维模式是鼓励性的还是打压型的,在情感表达上是压迫型还是温柔型,都在自我认知的建立上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毕竟从出生到世界的前几年里,父母的观念是唯一的真理和权威。但我同时想说的,并不是鼓励你抱有埋怨的心。因为大概率上,他们在成为父母的角色时,也是受着上一代有缺陷的教育却还没能自知自愈的人们。换个角度看,我们都是社会和时代发展问题里,承受着缺乏爱与温暖的个体。先与他们和解才能放下。

抑郁就如强制自愈的过程,它让你回溯,忆起,原生家庭给予的印记。需要寻找它们,有些印记埋藏得太深,甚至需要靠催眠的手段调动记忆。因为印记在深处,我们才误认为抑郁症是无理由的情绪崩塌,其实归根结底是潜意识里的伤痕需要被看见。它先能被正视,才能被治愈。

抑郁会让你自观自卑,思考自信心与安全感背后的那股原动力,到底应该来自社会上所谓的功成名就,或是外表上的俊美纤瘦,还是应该来自内心对自己真正不带有条件的肯定。接受自己的阳光,同样也得接受自己的黑暗。

这样短期极度痛苦后,我重新整理一遍曾经跟随的价值观,那些所谓的三观是被社会和父母灌输的,还是发自内心的认同?对生命的认知,对生活主次的掌控,对阴暗面的正视和共存,它们都需要被重新梳理。抑郁强迫我思考,也许这方法不温柔,可是快速。你有一天回头,会和我一样的拥抱它。

反正都有过想死的念头,还不如换成再活一次的勇气。之后你不再盲目,并收获平静,热爱,坦然,无畏。当然,这都需要时间逐步做到知行合一,大多数人不会只经过一次抑郁的洗礼就能揭开所有内心的谜题,再经历的时候请别焦虑担忧,它只是在推动你往前寻找答案。我细想了一遍周围有相同经历的朋友们,有趣的是他们的共性:对世界敏感,根性向往爱,具有辩证思维,不盲目顺从的一类人。他们常与主流价值观进行辩证反思,与社会或家庭环境不公平进行对抗,到头来都是为了内心夯实的平静与喜悦在努力。

现在的我,正在练习抹去焦虑与自卑。跳伞,冲浪,独自旅行;架子鼓,电音节,威士忌;绘画,烹饪,电影,冥想;这些我好奇的,想挑战的,都是在治愈后这两年里一个个的体验。我明白了为何在采访临终老人们的纪录片里,彼此陌生的他们却在默契的说着一个道理:请竭尽所能的经历和感知人生吧!这说出了我对于生命意义的认同。

最后分享一位朋友与她心理咨询师的对话,希望能对你有所启发。

今天和我的心理治疗医师米拉瓦格纳对谈了,其实我每次去都感觉更像是学习而不是治病,每回都能学到点东西。

我告诉她,一个很困扰我的问题是,世界上有千千万万正在做自己不感兴趣的工作、学自己不热爱的专业的人,我只是其中一个,为什么他们都坚持下来了,而我却不行呢?

米拉说是环境造成的。在南美一个人烟稀少的小镇上,1个只能在家种玉米的男孩,感受到的不幸福感一定会比你少,因为他不知道人生存在其他的可能性;但是你身在一个有无限选择的国度,身边的同学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出于兴趣选择了化学专业,在这样的对比下,感到不幸福是必然的。

我说,那么同样是做不情愿的事,其绝对难度难道不该是一样的吗,有时我不觉得环境那么地决定结果,或者换一句话说,只要我能力足够,即使是不情愿做的事,我也应该可以做到。以及,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父母和他们的同龄人会那么难以理解抑郁症。

米拉给我画了马斯洛金字塔,并说,向上三层努力事实上是很短时间内的事,可能只有几百年;从第三层(社会需求:家庭、朋友、社会关系)开始,如果没有得到满足人就可能会抑郁;在欧洲有相当一部分人在上三层拼搏,因此抑郁的人数也很庞大。在中国,根据阶层或说是生活条件的不同,也有人开始为上三层(社会需求,自尊,自我实现)焦虑,而且这个奋斗过程开始得比欧洲要晚很多很多。

换一句话说,那些为了底部两层奋斗的人,和我们还生活在同一时代,他们就是我们的父母、祖父母辈。在他们看来,为上层需求抑郁是矫情、是多余。

另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有两种典型的社会,集体社会和个人社会。欧美国家大多是个人社会,而中国曾经是很典型的集体社会。然而独生子女政策正在悄然改变这个情况,很多父母们把所有的心血灌注在一个孩子身上,孩子的成长是趋于个人主义化的,但他们的父母好多都还停留在集体社会的价值观上,这种矛盾很多人都几乎意识不到,然而却进一步导致了诸如子女和父母的职业规划、婚恋观和最高追求的矛盾。独生子女政策对中国社会的影响远远大于我们的预计。

这也是在上一辈人看来娇气而懦弱的抑郁症,在我们这一代却如此多发的原因之一。他们咬咬牙能够坚持下去的事情,我们却为之崩溃,这些都是有社会原因的。

当然,我们这一代人对于 human rights、freedom、公平,乃至艺术、哲学的追求也是更加有力的,这也证明了我们并不是真的比上一代懦弱。

(此处感谢我的医师瓦格纳女士!每一次交流都能让我领悟到新的东西,也让我对疾病有更深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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