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登顶的雪山

“那就不登顶了吧”,这是我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上山去

山又在喊我了。这一次是 5300 多米的哈巴雪山,在香格里拉境内。在到达之前,我几乎对她一无所知。上山去。往往源于最开始那份“出发”的冲动。决定了出发,剩下的仿佛都会自动发生,或者说,已经发生了。

我从不会重复爬同一座山。究其原因,是因为真的太难了。每次我都是那个体能极其一般,只能靠意志力支撑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的,自不量力的登山者。向着未知前进,往往凭借的是一种愚勇。若是再走一遍,已经知道哪段路线有多么艰险困难,恐怕更容易放弃。无知者无畏,用在登山上再合适不过。

于是,我常常是走在最后,最慢的那个,尤其在高海拔雪山或有大量欧美登山者的国外路线上。可奇怪的是,我每次都能登顶,走完全程,哪怕踩着关门时间。完成不可能完成之事,仿佛是人类尊严与征服欲的某种体现。下一次,又永远有一座新的山峰,新的路线在心头扰动,就像喝酒上了头。

但是,这次不太一样。

整个八月,出于种种机缘巧合我经过了六座城市,一直在赶路。身体是疲惫的,心则原因不明地平静放松。就算在北京和上海,也是毫无计划,不想约任何人。无论境遇和情绪如何变化,卡住了还是通顺了,钻牛角尖还是大彻大悟,我都觉得那是个很值得去活的当下,学会了对自己宽容。

八月的尾巴,启程去哈巴。没有任何提前训练,我只是知道我必须要去。很多登山者对“为什么登山”的答案是“因为山就在那”。其实他们是想说,“我只是要去”

雨季还未结束,登山者甚少。云南是一个离太阳很近的地方。下雨的时候没了太阳,比冬天还冷,登山也难上加难,全凭运气。好在下飞机到丽江的时候艳阳高照,夏天的感觉依然。

同行有两个刚从雨崩徒步回来的背包客。看到他们就觉得,年轻真好啊,眼睛里都是无惧无畏的光芒,虽然只比我小几岁。爬雪山对他们来说,比我还要云淡风轻,听说了,就来了。

是啊,还有什么比启程更重要

车上还有一位一个人来的上海大叔。他很幽默,说话常常语出惊人。他手里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还没去过哈巴,就想着可以住一个月再说。他没想过登上雪山,只想随便走走。他偶尔会讲起年轻的时候去过的山,住过的帐篷,遭遇过的野外奇事。这个年纪的人,总是喜欢讲故事,也总能讲的绘声绘色。

到了哈巴村,全村停电。老何的客栈里,一个人高马大的 18 岁壮汉在给自己的腿伤敷药,看起来有点惨烈。当天早晨,山上不仅雷雨交加,而且下了冰雹。这位信心满满的少年执意要速攀,两天的行程压缩到一天,一路直接登顶后撤回,遭遇了冷酷无情的天气。他的事迹在众向导间争相传颂,有的说厉害,有的说太不知分寸。

一锅酸菜鱼下肚,检查装备,洗洗睡了。虽然有点担心明天的天气,但对于无法掌控之事,又总感到与我无关。对了,那晚的黄昏很美。村里处处长着巨大的向日葵。

第二天 8 点启程,要从 2700 海拔爬升到 4000,小雨淅淅沥沥。大部分行李被骡子驮着,身上十分轻松。在高原,每一步的行走爬坡都能感觉到心率的加快。但总算是上路了。

经过一段泥泞的树林,第一个可以好好欣赏风景的地方是一片开阔的大草坪。飞鸟盘旋,牛羊漫步,站在哪都能俯瞰整个山下的村庄。向导为了安全和规矩,总是希望我们减少休息,尽早到达大本营。然而每一个人的内心戏,都是能在这样的地方多停留一会儿。

海拔每升高 100 米, 植被就有明显的变化。因为下雨,远山淡影,森林里雾气蒙蒙,仙境一般。树干上被雨浇过的苔藓,绿到失真。青草、野花、泥土、石头,下雨和不下雨的时候,尽是两种颜色。除了向导带领的大路,树与树之间的间隙总像是一种邀请,走进去,不回头的那一种。

此刻我明白了为什么哈巴是入门级雪山。虽然垂直爬升的高度不低,但同样的海拔与其它山脉相比,植被太好,含氧量太高。走每一步的消耗感当然与平地相差迥异,但很难有强烈的,如头痛、呕吐、意识不清之类的高原反应。

从 2700 到 4000,我们只用了不到 4 小时。到大本营的时候才中午,不知如何度过漫长的一天。山间总是变幻莫测阴晴不定,远处的雾气聚拢又消散,每分每秒都不同。有太阳的时候仿佛有神眷顾,很快又走了。抬头就能看见明天要登的山脊,她就在那

荒原狼

幸好带了本小书,从成都方所淘来的,英文版的《荒原狼》。此刻拿起它,也算是应景。

“Two souls alas!” 黑塞想说的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两个灵魂,一个原始,野性,自由,孤独,离群索居,想要撕碎一切虚伪,拒绝一切社会规则及物质享受,无法接受温水煮青蛙一般舒适的人生,宁可痛苦也不愿麻木,宁可沉重也不愿妥协。

而另一个圣洁,体面,脆弱,道德,追求物质和精神享受,想要好好活着,活成一个“人”的样子。一生潜心奋斗,为自己赢得一个安全舒适的领地,也害怕失去,为了牢牢攥住头脑中已经积累的一切人类文明,不惜自我牺牲,抛弃掉灵魂里的那只荒原狼。

它们彼此撕扯,互不让步。一只纯粹的狼恐怕是社会中的少数,但本质上,狼与人是平等的,没有孰高孰低。继续窥探下去,每个人的身体里也不只有这两个灵魂,还有几千个,几万个不同的切面。最终,它们合起来成了一个“一”。身体不能被分割,也不能相通,意识却非如此。

这本书总算是把一件事用微妙的语言解释清楚了,那就是为什么很多人活的好好的,甚至很优越,却非要不顾一切地叛逆折腾,哪怕迎向自我毁灭。为什么他们无法忍受的,恰恰是完美生活的满足本身。为什么哪怕被世界温柔以待,有些人总还是会对自己凶残。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并不渴求幸福、快乐、温暖、舒适,也不满足于情欲、酒精、音乐、财富……他们只渴望醒来。可越是醒来,他们就越受苦,越绝望,直到信念能强大到与之平起平坐。他们不是不甘平庸的英雄,只是无法装傻的,发现了生命圈套的楚门们。

不要以为做人就够了

也不要妄想做狼就不再痛苦,分裂

不要贪婪地求取平衡

也不要天真地义无反顾

都是徒劳

也许就像山间的雨雾与艳阳,它们存在的意义,是在分离与变化中感受到彼此的存在。一切都只是体验罢了。

又下雨了。天色渐渐暗下来,营地升起篝火。当地的协作向导们陆续爬到山头上唯一有信号的地方刷抖音,而我们这些好不容易没有手机信号的城市人只是坐着发呆就好。

那就不登顶了吧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是几点,怎么睡着的。但这可能是我在这么高的海拔处第一次得以入睡。凌晨 2 点多,起床换上最厚的装备,袜子要叠穿两双。冲顶包里放着冰镐和冰爪,还有水和能量棒。早饭什么都吃不下,只觉得昨天的食物还没有消化掉。

向导看着暗夜中的乌云说,山上肯定在下雨。

第一段路途是穿过一片陡峭的小树林。后面就几乎没有植被了,是大片的石板路和碎石路。8 月是全年最淡的雨季,登顶的只有我们这一队人马。我走在队伍的最后,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黑夜很深,完全看不到自己在经过什么, 到达什么。

我想起我爬过的许多座山峰,也是这样凌晨两三点出发,为了能看见山顶的日出,为了下山时候的安全。我想起也是在那样的暗夜,黎明到来之前,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全世界只剩自己的脚步和呼吸。我想起那一座座火山、雪山、高海拔、低海拔、冷峻的、温柔的;想起陪伴我上山的向导,背夫,哪怕有的时候语言不通,一言不发,这些不会再见的陌生人也陪我走过了一段最艰险的路;想起每一次出发前的盲目乐观,途中的屡屡气馁,和登顶的平静沉醉。

雨越下越大,风吹着冲锋衣,越来越冷。

脚下湿滑泥泞,脑子里念头浑浊。我反复强迫自己把意识带回到呼吸,而每次如此,体能就增强一些,节奏快一些。心无杂念,可能是减少耗氧量的最好方法。不过,我也真的很享受每一个当下,好像对登顶的雄心越来越小,对脚下每一寸泥土的专注越来越多。

我又想起 8 月的种种奇遇,一辈子的种种奇遇。在旅程与旅程间,我总是最喜欢在路上的心情。最平静,最兴致盎然,最无所畏惧也无所贪求的时候,就是通往下一个目的地的路上

从纽约到波士顿的那节车厢,阳光像捉迷藏的小孩

成都飞加德满都的航班,空姐会走过来提醒哪边才能看到喜马拉雅

阿塔卡马沙漠,开着手动挡皮卡一不小心就过了两国边界

摩托车卷起飞扬的尘土,后坐的女孩张开了双臂

雨水溅湿旅人的新衣,他打起伞,跳过亮晶晶的水洼

满月,月光比路灯还亮

隧道,无法超车

下雪了,你看……

一程又一程,一段又一段。你渐渐明白,到达前的未知旅程,也许胜过千里迢迢后的绝世美景。阴晴变幻、山林草木、有情众生,通通就在此岸,不在彼岸。你等的东西,已经开始到来。而到达了之后,你总是想要再次启程。

人们谈起的那座山的山顶,总是相似的样子。可是到达的路程,不尽相同,无法复制。山顶属于所有人,而路只属于你自己。

向导说,咱们的速度慢了,这样有可能无法在关门时间内登顶。

我问,登顶能看到什么?

他说,今天雨大雾大,估计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那块写着 5300 米海拔的牌子。

我问,前面的路和我们现在走的差不多吗?他说,差不多,除了最后 200 米海拔的雪线之上。

那时,我们在 4700 米左右的山脊上。山边有一丝日出的金边,虽然下雨,星星还满满地挂着。往下看,已经爬了很高,往上看,路还有很远。那一刻,我觉得无比平静。

我说,那就不登顶了吧,我只想慢慢走走。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之前只有一次没能登顶,是在四姑娘山的雪线处下了一夜的大雪,雪比膝盖还高,没有人能够上去。即使是那样,我还总是想往前多走几步。

我可以想象登顶的成就与开心,就像以前每次那样。可是我已经很难分辨,那份开心与此刻我站在这里,站在星光和晨暮,来路与前路的夹缝中,知道此刻将不复再来的那份开心,孰高孰低,有何不同。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多登顶一座山,就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的小孩了。

我不再总是想征服一件事,只因为它很难,只因为全世界的人都想征服它。

我不再怕被落在最后,不怕走错路,不怕走远了,就再也回不到家。

我不再以为只要努力,就能迎来命运的奖赏。我想要创造自己的命运了。

毕竟心跳过

天渐渐亮了。我回头才看到来时的路。灰色的,陡峭的石板被雨擦拭得锃亮,云雾缭绕,看起来像是火山地质的地壳喷射出的热气。没有雪。像是在火星。远处若隐若现的绿色山峰,像极了曾经爬到对面山头瞭望过的马丘比丘。

开始往山下走。但这一次,我跟向导说,既然时间充裕,我想随时在喜欢的地方停下来,坐一会儿。这么自由散漫地爬哈巴的人,恐怕向导也是没见过。他一脸紧张地盯着我说,好吧。

下山比上山难。雨更大了。可是没有时间限制,队友压力,向导催促的行走,太美好了。

山的背面竟然有上百米的细长瀑布啊。

对面高处的草坪上,站着几只纹丝不动的牦牛。

乌云生出新的小云彩,围出了一个空中湖泊。

地上有墨绿色的,琥珀色的,像玉的石头。

我心满意足,心花怒放。

我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爬山,而是在山间起舞。哪里令人好奇,就多走几步,蹦去那里,多停一会儿。向导三步一回头,像焦虑的父母,总是在耳边喊着,回来啊,走吧。特别可爱。

直到最后,我遇到了一个地方,我知道我必须坐下来,呆很久。这里是哈巴雪山植被的分割线,下面是茂密的原始森林,上面就是雨雪冲刷的石板和峭壁。中间的几块巨石,此刻则是一种明确的邀请。向导看出了我的坚持,直接跑到附近的山坡去晾衣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下方向的雾气散开,露出云湖。一定有神仙在那里住着!我对此深信不疑。也就是几分钟后,雾气又被合上。迷人的神仙住处不复存在。恰好的时间和地点,可遇而不可求。

心率终于降了下来。高原的心跳总是走两步就砰砰砰地抵着胸腔,呼之欲出,让人陡然发觉自己还活着。

我为这个世界心跳过。

在启程与抵达之间,就是那未曾停歇的心跳

我曾发现属于自己的新大陆,也曾不撞南墙不回头

曾像个英雄般披荆斩棘,也曾顷刻臣服于自然的静默

曾为了爱人丢掉帆船,也曾不顾一切再次启程

曾与陌生的旅人相遇又分开,慷慨拥抱又挥别再见

曾坠入深渊,也曾虎口脱险

我曾在山间歌唱,浪里漂泊

曾一次一次在疲惫艰险处对自己说,我走不动了,不想走了

既笃定又怀疑

既勇敢又怯懦

可是,我毕竟心跳过。

大自然不会犯错

再后来,我走进了那片凌晨 3 点迷迷糊糊穿越上来的小树林。在雨后的雾气中,我遇见了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森林。那种待到行将朽木之际,愿意一个人走进来告别人间的森林。

“你见过树精吗?”我一脸认真地问向导。他疑惑了一下说,“没有。但如果你觉得这里都很美,那你一定很喜欢附近的另一条徒步路线,你该去看看。”

我往林子深处又走了几步,打定主意要在这里度过余生。

深绿、浅绿、暗绿、被水浸透的绿被光照亮的绿……每一寸苔藓,每一根枯藤,每一棵树干,为什么刚好就在那?甚至倒下的,死去的样子,都美的恰到好处?为什么所有的巧合,看起来都是那么相得益彰,如有神迹?

为什么大自然从来不会犯错?

人类则充满善恶黑白真假对错的评判。但凡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就也可能是错的,甚至应该被消除的。哪怕没有错,也要经历种种考验,才能求得宽容。

非黑即白

要么该被记住,要么注定被遗忘

两种正确不可能同时存在。一个一定要消灭另外一个。留下来的是适者生存,死去的静默。

这可能是为什么,一个现代人走回到自然中,总会感到感动。因为虽然他不一定得到自然的庇佑与恩赐,却也绝不会犯错。走到哪里,就是天地万物的一部分而已。自然以平等心对待一切有情与无情之物。自然就是平等本身。

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森林里的氧气,又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又一眼四周的山林草木。

用生命去活着

在大本营和纷纷登顶下来的队友们汇合的时候,我已经又躲在睡袋里补了一会儿觉。帐篷外的雨下下停停,终于,太阳出来了。下山的路上,虽然是原路返回,可是天气不同,时间不同,景色好像全变了。

所有的英雄故事都仔细描述了上山,打怪,拯救世界的历程,却少有如何下山,回归到尘世生活的剧情。我反而喜欢一些边缘的剧本角色:

《三块广告牌》

《海边的曼彻斯特》

《醉乡民谣》

……

他们未曾登上顶峰,什么都没能征服,直到快要谢幕,结局也没有半点要反转的意思。他们在自己的生活里打圈,一遍一遍地体尝生而为人的痛苦。梦想永不实现,光明迟迟不来,命运也不在自己手中。他们不是英雄。

可是还在走着,走着

他们不依据观众的意志去给自己安排一个甜美转折

他们不在乎甜美,不定义好坏,不奢求解脱

他们的伤痛,矛盾,无法重来,自不量力

都被携带着,一起走

做个好人重要吗?

剧情反转之后呢?

你说要快乐,那为何不做一只守着粮仓的老鼠?

你说这个对,那个错,说要来拯救我?

戏看多了吗?就以为自己有权利去评价别人的生活?

你到底想要幸福,还是活着?

神已经伸出援手,而你还在傻傻站着?

无好无坏,无对无错。这才是大自然要教给我们的。行走人间,一步一步,自己走。这才是真正的幸福。你偶尔会用生命去爬一座山,画一幅画,爱一个人,可你用生命活过吗

若有一天,我们也能不以结果论英雄,能背负着时间的罪孽,人类的罪孽,死亡的不可挽留,奋力地活过,那才是不算荒唐的一生。

有觉知的下山,比蒙眼狂奔的上山美的多。回到那片开阔的大草坪,我仿佛没有来过。坐着看远处被光照亮的,五彩的山峰,躺下看不停变幻排列组合的云朵,根本不记得我是在上山,还是下山的途中。

你醒了。我对自己说。

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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