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时辰,原地毁灭

我们为“禅”的创世微信群举行了一场24小时的葬礼。

Mable 一个造美能力一般审美能力还行的艺术史学生。

引言 过去的两个月里,编辑部里的对话常常提到觉得“禅与宇宙维修艺术“读者群快要满 500 人了,有种无形的压力。这些形形色色的担忧,总结起来就是:害怕无聊、害怕失去生命力。

害怕平庸,沦为又一个普通的五百人群,但是在最初的时候又希望能够吸引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这样一对无法调和的矛盾,我觉得很有意思。

跳跃的脑洞让我联想到原本艺术史中拥抱而又挑战“庸常生活”( mundanity )的概念。19 世纪的艺术家不再以圣母玛利亚或者希腊神话故事为主题,而是刻画钢筋水泥的工业化城市、带有明确与工作日区分标志的( e.g. 帆船野餐)周末休闲生活,却又时刻质疑着资本主义快速发展对人类生活空间所带来的物化、同化和人类本身的异化。然后在 20 世纪开始,一方面挑战人眼所能看到的物,试图通过“方块主义”把握表现光影的变化,让真实可感的三维世界在画布的二维世界中过滤掉“真实”所带来的庸常性,但另一方面又认为艺术从不该是阳春白雪,因此对一个马桶坚称“这是一个喷泉(艺术装置)”。

节点 Nick 说:“万物都有生命生命的珍贵性体现在时间上,与其我们无视群的生命长度任其死亡,不如主动杀死他并让他重生。

因此生命力既是我们创造,也该由我们杀死。一次线上的火人节不也挺好的吗,我想。


2019 年 7 月 30 日,“禅”编辑部三位成员各自独立提交了自己的新组织方案。我们不约而同的想要把群在满 500 人之际解散,解散时间定为把这个消息发布到群里的 24 小时后。在这 24 小时内群的所有规则都不复存在。

(对,就是想看看大家能怎么燥出花来。)

同时,我们往游戏里设计了两条新规则:

  1. 永久组织:我们会重新建立微信群作为禅的主要组织形式。每一个群的人数不会超过 100 人,目的是为了确保讨论和交流的质量。之后,我们会开始推进各种新的社群实验,如民主投票,虚拟货币激励,DAO 自治组织治理等。
  2. 临时组织:以后的每一篇新文章,我们会附上一个“快闪群”二维码,专供对该篇文章主题感兴趣的探讨。每一个快闪群当从建立起达到 7 天时,会发出通告,就地解散。对于想更深入讨论的成员,也可以加入禅的永久组织。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我们往池子里抛进了这枚倒计时 24 小时的定时炸弹。

一出来,大家有点诧异,不过反应不是很大,看起来都是很云淡风轻的评论:“可以可以”、“有点意思”、“真的么?”有种旁观者的感觉,可能也有一丝怀疑。

很迅速地,有人意识到,说如果不是有用户 id 登录,估计实验效果会更真实和疯狂

有一个同学很淡定地在群里问“群里有没有练习冥想三个月以上的童鞋”,应该是想在湮灭之前结识同伴,问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理她。因为炸弹扔出以后,盖楼的速度非常快,许多以前不出来的,都冒出来了。

突然!一位群友发出无数个表情包刷屏,动图闪的人眼眩晕不已,空气中嗅到了一丝疯狂的气息。我抛砖引玉,问大家“死之前的夜晚是不是应该有真心话大冒险?”

表情包炸群的群友自己带头,说要讨论自己做过最变态的事情。下面的开始进入非常非常私密的讨论。有别的群友表示不好意思,但是也有人说,不变态的事情,有何好谈。那感觉就像是这里突然变成了树洞,大家也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头像是真人头像。我竟然体会到了一丝勒庞《乌合之众》的情景,很有意思。

与此同时,有人表示自己玩杠杆“亏了几万美金,求心理建设”,群友也温言好语相劝说下次至少不会亏十万。此情此景还是很暖。

私密的讨论很快就过去了,因为没有很多人接龙。讨论突然变得失去焦点,兴趣爱好群的二维码、该学什么专业、该做什么工作,一时间话题四叉。我一直很佩服能在 telegram 同一个群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几组人互相插话各说各的还能跟上聊天主题变化的人,这一瞬间就是一样的情景,对话和一个普通的 500 人群里临近午休吃饭的时候的热闹和懈怠毫无二致,仿佛 24 小时的期限毫不存在。

毫无提防的,一个群友向另一个群友表白了:“我对你感兴趣,姐姐。”然后大概是没得到什么回应,或者一些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事情,表白者又说:“已跟姐说过喜欢,拜拜了您嘞。”

多么可爱。

另一位群主说:“这群都只剩 24 小时了,你们还在讨论区块链。真的很执着。”看到上面的表白,她问:“这个群没有告白吗?”并且向我发射了一枚爱心:“我稀饭你。”于是我说:“我也爱你哦。”而这个群从不缺有个性的发言。一位群友对她说:“我不爱你。”

锲而不舍地,从刚才到这一刻,讨论学习商科计算机还是人类学社会学,讨论出来做什么工作什么学科会用上的讨论,依然生命力顽强地存在着。这是世俗生活还是行为艺术,大概已经不重要了:本以为不讨论世俗的发展和科技的实现才能体现对最后 24 小时的把握,而这二十四小时不也是由平凡生活的每分每秒组成的么。如果为了迎合这行为艺术而去刻意不讨论平时关心的事情,究竟是种对这 24 小时的珍惜,还是对生命的浪费?毕竟早在几百年前,王尔德就已经说过:“不是艺术模仿生活,而是生活模仿艺术。”——艺术与生活的界限早已模糊。

一个忠实听众问 Jade 是否可以把播客里小鸭子的故事讲完,小鸭子在她的故事里走丢了,再也没有回来。而一个群友把自己的群名改成了“小鸭子”,于是小鸭子分叉了,有了自己的故事和新生。大家其实谁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啥,一时间所有人的对话走向了意识流,在一个不存在的设定中关注着一只虚无的鸭子,全无时间与空间的局限,也不知道讨论的意义是啥,但大家貌似也不在乎。直到有人在群里询问是否有人记录这个群发生的对话,才有人突然说:“太丢脸了,竟然 24 小时花了一小时讨论鸭子。”但是读到这里的你,不觉得很好玩吗。

同样有趣的是,仍然还是有群友在问管理员是否允许做这个或那个。Jade 提醒到,去中心化的,你不需要人批准。我打趣说万一他就是享受被命令呢,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但更深的我想到,连一个大家互不相识的群里的群规,突然放开以后都在人身上留有惯性,何况社会发展几千年的所谓社会惯例?放开了条条框框规章制度的束缚,真的就能让人解放人性吗?枷锁大多不在文字的条例,而在人心。

如果你们的生命就剩下 24 小时了,会做什么。还会炒币吗?”

“找我的初恋”

“冥想感知一下死亡”

“这个话题很有趣,可能大多人想会一片茫然”

“反正我要准备在第 23 小时入睡,哈哈”

“第 23 小时入睡?那就有点惧怕死亡啊”

“大地在下沉,我们在狂欢”

“各种最后的超然享乐是最合理的

“你怎么确定你的生命还剩 24 小时?通过,医生说?”

“我有个问题,生命还剩 24 小时,和生命还剩 24 年,有什么区别?如果时间本来就是幻觉,为什么要 24 小时才给自己仪式感?

“最后一天当然去钓鱼啊,你不知道鱼和死谁先来

“我反而会想抓紧 work,wrap up 脑海中的木有来得及时间的想法,写出来,把时间层交给我的东西,反馈分享出去”

“忽然觉得,如果人生有一个固定的限度,大家才会该如何度过接下来的日子。没有这个时间概念的情况下,好像又更容易去忽略当下”

人们聊到自己的最后十二时辰,哪怕是想象,哪怕实际此刻在现实生活中经历着苦辣,在这虚构的世界里,都是那么柔软。

那么死亡呢?

很自然的有人提到了天葬,几个参与讨论的群友都表示,愿意让自己的肉体以这种方式回到宇宙中。大概思考自己最后的 24 小时,很自然会联想到最后的归属吧。那么这种归属,是一种回归自然,还是人类希望自己以另一种方式的延续?对于死后被铭记的愿望,是否不同于对生命延续的自然渴望?在这一刻,我们的肉体存在,是否和别人脑中的回忆一样,都是一束光

就着这样的气氛,一个关于政治体制的问题被抛出。有人问怎么定义不同的政治体制?对于不同的国家,什么合适?也有人发表了对于人类历史发展的长篇演说,最终将结束点回归到了中国共产党的初心。正当我在想如果真的生命只剩下 24 小时,政治体制是否还有意义的问题的时候,有人截图抛出“海协会关于暂停大陆居民赴台个人游试点的公告”,提醒我们既存在在这真空的 24 小时内,也还存在于公元 2019 年北京时间 7 月 31 日。现实与虚拟螺旋穿插,产生了一种时空消失的感觉。

不过很快这种魔幻就被现实唤醒:群友开始报自己的地理位置,伦敦、杭州、阿拉斯加、上海、成都……

然后不知怎么的大家又开始新一轮的百无禁忌展露人性,这一次是发表情包。发了一大轮以后,管理员说:“你说没解散前大家每天这么聊多好玩。”赶紧有人回复,那就别解散了。管理员正色道,那不行,这是艺术。

“死亡才有艺术”,有人接话到。

到了还剩 12 个小时,我在群里问到还有没有什么想跟大家分享的。狡黠一想,这正是许多人的晚间饥饿时刻,何不发点好吃的馋一馋大家呢。于是我把我自己的点评分享到了群里:长沙的茶颜悦色、北锣鼓巷的 DaliDali、Hoper 和 Mai Bar,新城国际的直人烈酒商店,还有赋格系列。飘渺久了,有点烟火气也是挺好的。

特别有味道的是,一位群友,半夜十一点多,在群里发语音朗诵美丽的文章片段:“你默默地转向一边,面向夜晚。夜的深处是密密的灯盏,他们总在一起。我们总要再见,再见。”还有晏几道的词:“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然后这个群入眠了。那一夜,北京下着雨。

八月一号早上五点多,伴随着一首曲子的分享,群友问大家早安。我也回应一首曲子——《烟雨琼楼》。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应和起来,分享自己喜欢的音乐。八月的第一个清晨,是有背景音乐的。

群里一名艺术家突然说话了:“大家不要相信任何从 2064 年之后穿越回来的任何人说的话,那一定是骗人的;2064 年后时间会溃解,编年系统不再运行。”说完后,然后他就消失了。在一个即将消亡的组织中,这个艺术家留下了 45 年后或许才能解开的谜。当然,时间溃解以后,即使在时间消失之前发生的事情,大概也是无法感知的吧。是哪一扇命运石之门打开,又搭上了哪一根世界线呢。

在爆炸前两个小时,小胖还在群里为大家解答关于苹果手机的种种,仿佛又是一个平时的早晨。当然,我们设定的这个虚拟时空限制,无论长短,难道就不是另一个平凡的时空吗

还剩一个小时的时候,开始有人开始出现一些濒死的幻想,幻想会不会这个群突然宣布不再解散,为了试验。有意思,人性就是这样,当你给任何事物设定一个保质期,它才会变得珍贵,人心才会珍视它。多么简单的道理,王家卫早在《重庆森林》里就告诉过我们,玩笑,和凤梨罐头一样,都是有保质期的。更有意思的是,在失去的前夕,许多人的选择不是开始珍惜一分有一分的欢喜,却是开始欺骗自己,失去不会发生。

“人啊,到底是怎样的一种东西?”

最后的半小时,平静而美丽,有音乐,有世界各地日出日落。

最后五分钟,有人说,再见,宇宙。

最后半分钟,有人说,我要当最后一个说话的人,很多人想必也是这样想的,疯狂地说话。到最后,他也没有成为最后一个说话的人。

2019 年 8 月 1 日 11 时 05 分,很多人话没说完,群已灰飞烟灭。

万籁俱寂,世界安静了。

尘归尘,土归土。

GAME OVER.


**后记 **

我一开始在回看聊天记录的时候,截了很多图,本来的计划是要发到这个地方。可是还记得电影《 Coco 》里面,三层死亡的定义吗:停止心跳的时候,你生物学上死亡了;举行你的葬礼的时刻,你的身份在这个世界上抹去了;在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死亡的时刻,你最终死亡了。“禅”的创始群物理死亡了,我们为它举行了一场充满先锋意味的葬礼。然而它是新的生命的开始,因为它一直活在我们心中。

“Keep our love alive; I’ll never fade away.”

| 加拿大插画师 Lubarbaboon 作品


…好吧我知道你们真的很想知道这个群是怎么死的。那就给你们奉上彩蛋吧:

注 在这个视频里涉及到一些群友的真实姓名,出于真实性考虑我们没有特意打马赛克。如果任何一位对我们的做法有异议,请联系我们,我们将即刻删掉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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