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是地狱

量子力学的智慧

最近两三天,除了起床冥想工作,做饭吃饭洗碗,偶尔翻看疫情的新闻,我重读了 Carlo Revelli 的三本物理科普书:(七堂简明物理课)(现实不似你所见)(时间的秩序)

Carlo Revelli 是量子物理“圈理论”的奠基人之一,也是全世界最好的物理科普作家。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物理诗人,写科学知识就像在写诗。我也曾数次在他诗意地描绘宇宙星辰,生死悲欢,平凡秩序,终极真理中落泪。一两百页的小书,他能把现代物理的诞生到量子力学前沿理论的历史全部讲明白,并且不带一个公式。

从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广义相对论,到量子力学的微观视角,我发现很多物理定律极其吻合,甚至完全对应一些我们奉为圭臬的精神法门,例如东方古代哲学中最有智慧的洞见:“无常”,“无我”,“非二元”……

“无常”:1917 年的爱因斯坦根深蒂固地认为宇宙是静止不变的,但他的方程告诉他不可能如此。万物相互吸引,因此对有限宇宙而言不坍缩的唯一方式就是膨胀:要么上升,要么下落,不可能待在空中不动。后来作为量子物理的开端,他又第一个理解了宇宙中的万事万物,包括光,甚至包括空间和时间,都是由量子粒子不间断的随机运动围观构成,永远在运动,永远在变化,没有一刻相同,没有一刻静止。

“无我”:25 岁的维尔纳海森堡第一个发现(或者说领悟),电子只有在进行相互作用,与其他物体碰撞的时候才出现。在两次相互作用之间,电子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像幽灵消失在夜色中,存在也不存在。换句话说,一个物体的所有变量都只想对于其他物体,在相互作用中才存在!并不是事物或人进入了“关联”,而是“关联”是“事物”的基础。

“我”是什么?我从来不是一个稳定的实体。我是事件,是过程,是关系。没有和环境的交互,“我”根本不存在。而一旦和环境交互,又如何定义“我”呢?完全是不可分离的。整个世界都是由“发生的事件”,而不是“存在的东西”组成的。

“非二元”:阴阳,是非二元概念的最简洁描述。而整个现代物理的发展史,可以说就是一个不断破除二元,把分离对立的描述事物的方式一次又一次统一的过程。正如“时间”“空间”融合成了统一的“时空”概念,“电场”“磁场”“能量”“质量”也逐渐合二为一。最终,量子物理到达了一个“一元”的名字,协变量子场。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文哲学的直觉一次次被科学和实验所验证。

曾经在尼泊尔静观冥想的时候(大脑黑客:10 天 170 小时冥想纪实(上)大脑黑客:10 天 170 小时冥想纪实(下)),我深刻地感受到过这些我们习以为常概念的极不稳定:身体,时间,我,五感,梦……进入禅定之后,我感到每一寸皮肤,每一个器官,每一种身体感受,都是不同的振动频率。它们像一个一个不同圆心的圆环,圆心就是振动的中心。所谓疼痛,其实只是振动频率的高低变化,是一种振动的表达,也是我们我们的感官对振动的脑电波翻译。这和物理学家们描述世界的方式非常相像。

想起大学学“概率论”的时候,我隐隐觉得概率不只是一种计算工具,更是一种认知世界的哲学。我反对称概率统计为数学分支的说法,因为用概率认识世界,和用纯数学去认识世界,是两种相去甚远的哲学体系。在概率的世界里,一切发生都只是一种可能性。热力学第二定律中的热能传播的单向性,和时间的单向性,都只是一种微观层面的量子激烈运动被概率化模糊,近似的结果,并不是绝对的因果律。

我们对世界的描述方式完全取决于视角。宇宙并不存在一个叫做“时间”的东西,只是我们人类特定的与世界产生交互的“方式”,恰好取决于“熵只能增加“的方式,又因此恰好诞生了生命,过去,未来。我们对世界的认识并不是像飞上太空看地球一样的“外部认识”,而是像一只蚂蚁去体会爬过的盒子内部的“内在认识”。不是说它受限于我们的角度,而是我们的角度,我们的交互方式就是世界本身

科学完完全全是不断推翻自己的过程。科学是一种精神。宗教要求你“永恒相信”,科学却要求你“永恒质疑”。宗教人文会从山的另一边去启发你,激励你,但科学永远要缓慢攀登,用实验去证明,去数学去表达,而且就算理论可用,好用,追求极致的物理学家们还非要把它简化成一个最简洁的公式,才肯相信它是暂时的真理。复杂的和不优美的,永远只能暂时存在,不会是最终答案。

不是说要去否定宗教,否定哲学,否定不可知论,而是说,它们与科学缺一不可。最近总听到一种声音说,“量子物理在一步步证明佛法”。言外之意就是,你看,“释迦摩尼早就把世界说明白了,现在你们相信了吧?”在我看来,这其实是一种傲慢和无知,与中医和西医之间的相互鄙视没有区别。

中医和西医为何不可像阴和阳一样同时存在,最终合二为一呢?在冠状病毒疫情期间,我看到一些中医群里在大肆鼓吹中药的疗效,甚至有人把死去的生命都归结为西医的无能。这样的视角,真令人不寒而栗。我个人非常喜欢中医,但这种相信的支撑是遇到的好医生,亲生的经历,自己研读中医理论。中医好用又奇妙,但它是不标准化的,同样的冠状病毒,每个人的治疗方法理论上应该不同,因为身体的排病反应不同。好医生和坏医生的差别,远胜于中医与西医的差别。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昨晚陪朋友重温梁冬《生命·觉者》访谈系列,看到华大基因的 CEO 尹烨说,“如果像我这样掌握了前沿基因技术的人,想要做恶,那么这个世界会非常可怕。”然后他又补充,“不管是科学还是别的,出发点一定需要是善的。”

角度。一切都是角度。去年我开始做访谈类播客节目(晚风说),陆陆续续对谈了几十个人,上百个小时。但直到现在,我依然无法给任何一期节目打上标题。因为我无法选取角度。用寥寥几个主观的标签去定义一个人,这令我于心不忍。他可是一个复杂的,变化的,活生生的人啊。山川本不是山川,而是泥土,石头,树木的堆叠,群星也不是群星,而是化学元素,运动轨迹,万有引力的组合体。概念是人用来“延续对世界的认识”的发明,但我们制造了新的信息,就一定丢失了旧的。

谁能保证善的角度?毕竟谁都不认为自己是恶的。科学精神可以用来探索宇宙规律,帮人类灭绝的晚一些,也能造原子弹核武器,让人类在可怜的地球上自相残杀。一场瘟疫可以夺去大量的生命,也可能是更大的灾难的善意预警。我们永远无法分辨或评价他人的善恶是非,是因为角度不同,我不是他。冠状病毒的出发点,绝对不是恶的,它只是想多活几天,从没想过战胜人类。

所以,正如人类认识宇宙的角度只能依靠向内而外的自身体验,我们个人也是一样。萨特说,他人即地狱。这句话错了,我才是地狱。是我和他人绵绵不绝的相互作用,决定了什么是“世界”,什么是“我”。这种量子力学中的“相关联性”,在人类社会同样存在。

美国总统特朗普

逝去的星星科比

湖北省长,武汉市长

“吹哨人”李文亮

红十字会

澳大利亚的袋鼠和考拉

……

我们所有人每天都在评价所有人。当事人,身边的人,参与事件的人,报道事件的人……我们不厌其烦,精疲力尽地刷着手机,今天的真相,到了明天就成了假新闻。而今天的悲愤正义,到了明天就被淹没在新的新鲜事里。我们甚至渐渐忘了自己为什么愤怒,为什么感动,为什么恐惧,因为原因被洗刷了,但情绪还真实存在着。

每个人都想要言论自由。但言论自由并不是“任何人在任何时间以任何形式发出任何声音”这么简单。已经去世的前央视最有威望的节目制作人陈虹曾经说,“你有话语权的时候,你恰恰要珍惜你的话语权,你不能轻易地去说,你轻易地去说就等于放弃了话语权。”

我们有时只注重了争夺发声的权利,争夺话语权的部分,而忽略了后半部分,珍惜自己的话语权。真话说出和真相曝光后被封号固然令人愤懑惋惜,但大部分微信群,朋友圈,微博账号下,我们又真的了解自己在评论的东西吗?

什么是“真相”?什么是“对”“错”?什么是“应该”

你所怒骂的对象,坐在同样的位置,你会做的更好吗?如果会,如何做呢?

你所同情和怜悯的对象,真的需要这份怜悯吗?如果需要,你如何给?

你允许不同于自己的声音吗?你看得到世界上有不同的角度吗?

你认为自己的观点与众不同吗?你表达的目的是为了解决问题,还是证明自己?

如果你能做到 xxx,你能接受别人做不到吗?

……

这些问题或许是无解的。就像我们永远无法跳出宇宙,自上而下地描绘出宇宙的形状。但我可以肯定的是,这些问题肯定不如一篇煽动人心的帖子来得吸引人。独立思考如同科学家们的永恒质疑,永恒不满,是一种精神,不是能力。你所有的语言、决定、思考都来自于大脑神经元的电信号,但同时,相同的神经元每时每刻也都在接受来自眼耳鼻舌身受意的外界信息,并不受你自己的控制。

媒体监督,社会监督是社会的基石。但大多数人并没有在监督,只是在“发泄”。在冥想小型社群 20 x 12 Club 中,大概是疫情爆发的第二周,我看到一个朋友分享的冥想日志中包含以下这段话:

“回到家冥想了 30 分钟,觉得有点儿愧疚。感觉武汉的新闻就像是一个虚相一样,它离我很远,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情况。而我最应该关爱的其实应该是我焦虑不安的亲戚,给予他们一点爱,但是我没有做到,我非常的不耐烦而且对他们充满了鄙视。我好像又把关注点放错了……”

诚实就是如此简陋,也如此可爱。诚实不等于真实。真实是一个复杂的,需要反复验证,多维度拷问的“客观事实”,而诚实不需要。只要“我”真的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说的,这就是诚实。上班的时候想要宅在家,宅在家的时候坐立不安五脏俱焚,这不一定普遍的真相,但一定是某些人的“诚实”。

诚实不一定是温暖有爱,也可以是充满冲突的。2020 年开始以来我的唯一一次生气,竟然是在小区业主群里。一些激进的业主要求完全封闭小区,还说“我是为了大家好”。我想了很多措辞,如何以理服人,可最后我放弃了那些大道理,只坦言我自己害怕被影响到生活,我不开心,我要求投票,未经投票就执行我会报警。

回归到“我”的主观感受,承认自己的软弱,恐惧,无助,为什么就那么难?为什么要把个人简单的欲望和愿望包装成集体的,甚至国家的?为什么要把“我想要的”翻译成“这是对的”,把两个人要的东西不同翻译成“你是 sb”?

量子力学并没有描述事物本来如何,它描述的是事物如何出现和事物之间如何相互作用。它没有描述哪里会有一个粒子,而是描述了粒子如何向其他粒子展现自己。量子力学告诉我们,如果没有“我”,那么也就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因为时间和空间只是我们特有的交互方式。“我”并不存在于世界之中,而是“我”就是世界

让我们把视线从宇宙,时空这些遥远宏大的话题拉回到小小的人类社会。我想说的是,不管是香港暴乱,武汉瘟疫,还是古巴地震,澳洲大火,不管是经济放缓,股市崩盘,还是冰川融化,气候变暖………它们一点意义都没有,除非在你与它们发生关联的时刻。

同样的事件,不同人的体验和境遇可以完全不同。每一个个体,每一个“我”都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地狱,或者天堂。你恐惧,世界就充满危险;你怨恨,世界就充满不公;你不在意自己的微小力量,世界就不在意你的微小力量。就算同一个狭小空间中,大家看到的世界也完全不一样。一个母亲可能看到的是干不完的活儿,而她的孩子看到的可能是读不完的书,或打不完的电脑游戏。我们能说自己在同一个“世界”吗?

面临同样的疫情,十几亿个“我”又究竟做了什么呢?

大量囤积口罩,洗手液,消毒水,尽管不一定用得到这么多

把刷到的新闻不经思索地从从一个群转发到另一个群

曾经梦想的大把闲暇时间,其实并没有用来做什么有意义的事

……

这些选择一定是在某种情境下合理,才会发生。也有很多人,确实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非常值得关注。没有互联网,没有信息的传递,我们会活在更深的黑暗之中。但很多人没有意识到,我们有更多的选择。也没有意识到,我们微小个体在平凡时刻的选择如此重要

用有限的食材做一道新菜

尝试一星期吃一天的素食

冥想,练习“独处中的独处”

学会在家用直播 app 运动,省钱省时间

与父母和平共处,把植物养活

思考死亡

……

世界不该落入愚蠢,自私,制造战争或灾难的人手中,不代表世界就该落入反对他们的人手中。如果让我来许愿,我希望世界落入创造者手中。他们有态度,有意见,有愤怒,有不安,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但从不止步在评论,发泄,复制粘贴,人云亦云。他们会去创造。所谓创造,就是在有限的条件下做你能做的事,做你没做过的事。是做,不是想也不是说。是乐在其中,不是被逼无奈。

某著名 vlogger 向我的一个朋友坦言,疫情这段时间既然广告都撤了,无法赚钱,那么索性变成日更,最辛苦的更新频率。没有什么时候会比现在更适合积累内容,积累流量了。结果就是,我看她的日更上了瘾。

与此同时,不是说就要就此放弃价值观,放弃关注社会,放弃参与公共事务。捐钱捐口罩很好,声援弱者很好,记录善良和不公也很好。之前看到那家每天给武汉医生送 500 杯咖啡的咖啡店,看到韩红的倔强,看到日本人的尊重人权,我都感动得不行。

可是,这些行为也让你快乐了不是吗?这不是一个最简单的原因,最朴素的出发点吗?你做一件让自己快乐的事情,填补空虚的事情,自我感觉良好的事情,是天经地义的。没有谁比谁更高尚,谁比谁更“应该”。

我们小区有一位女士经常在群里高呼:“我现在都 20 天没出门,没有任何访客,为什么小区其他人不可以做到?”

问题不在于别人是否可以,在于你要理解这个世界上有和你不同的人。

有些人是“善”的,仅仅因为他们有条件这样做。不是时间中包含变化,是变化创造了时间。不是善或恶走进人的心里,而是人类决定用自行定义的善恶去评价事物。

几年前我在比特币的高点跟一个朋友讨论应该在什么位置卖出。他说,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可以在暴风雨前逃脱,每个人都想预测那个时间点。但漩涡中的人是无法逃脱的。你为什么不觉得,你会影响暴风雨的发生呢?也许你扇动翅膀,就引起了那场风暴。而当风暴真正来临之际,有着巨大的引力,没有人可以逃脱。

我们每个人都是“蝴蝶效应”里的那只蝴蝶,一根压向一根的稻草,难辞其咎的雪花,因果链条中的一员。世界发生的任何进步或灾难,都与每一个个体脱不了干系。但同时,也意味着每一个个体都有能力改变世界。

物理学家猜想说,统一现在所有物理概念的终极概念可能是“信息”。世界从有序向无序的熵增过程,是因为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的信息互换。由于无穷无尽,没有边界的量子运动,世界上万事万物都包含万事万物的信息

在 Carlo 的一书结尾,有这样一段话:

“A raindrop contains information on the presence of a cloud in the sky, a ray of light contains informations on the color of the substance from which it came, clock has information on the time of the day, the wind carries information about an approaching storm, a cold virus has information of the vulnerability of my nose, the DNA in our cells contains all the information in our genetic brain teems with information accumulated from my experience. The primal substance of our thoughts is an extremely rich gathering of information that’s accumulated, exchanged, and continually elaborated. ”

我试图翻译地诗意一些:

一滴雨带来云的消息

一束光携有来处的颜色

一座钟告知当下的时间

一阵风预示将至的暴风雨

流感病毒宣扬着我鼻子的脆弱

细胞中的 DNA 包含比出生还早的所有过去

我们的思想

无非是无尽舞动的信息

叠加,交织,诉说未有归期

“我”即是世界,不是什么主观唯心的说法,只是在描述一种不可分割,无处不在的关联。世界落入谁手中?既然我即世界,那世界必落入我手。地狱哪般,天堂哪般,不过大脑神经元根据感官信息构造出的天与地,是无穷无尽的量子舞蹈在此刻构建出的暂时真相。

人类是一个短暂的物种。我们的所有“表亲”物种都已经灭绝。在此之上,我们还会破坏,破坏自然,自相残杀。与对待个体的死亡相似,早晚有一天我们也要去对待人类文明的崩塌。

人类的自大造成了无畏的灾难,但自大不也催生了科学,艺术,自不量力的种种探索吗?如果人类像置身《三体》中的暗黑森林,早就看清自己在宇宙中的渺小脆弱不堪不击,那么恐怕只有自我保护和逃之夭夭的份,没那个胆量做出什么伟大而美丽的发明创造。

我们只是生生不息地在一起玩一个游戏,叫“请认真”。可爱情中不是说谁先认真谁就输了吗?也许因为爱情也是个骗局。但如果,我们无法下定论,无法制定标准,无法拥有意义,也无法叫醒其他人,我们还能干什么呢?

幽默?创造?沉默?

我不知道,希望有人能给我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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