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死了平行宇宙里的自己——古巴特别篇

技师 Jade 维修笔记。

引言 在古巴 10 天,每天都在不停地和当地人聊古巴的历史、经济、政治、文化,获得了很多一手信息。由于信息不对称,也可能和你在书籍,互联网上了解到的有所出入,但我只想分享自己认为有价值的观察。这是一个非常,非常有趣,且迅速变化着的国家。想去,请尽快。想爱,请深爱。


就在我到达古巴的前一周,整个国家开通了 3G,电信营业厅开始排起了长队。从此人们不再需要购买昂贵的上网卡,蹲在固定的公共路由地区,比如公园,集中上网。虽然这还是一个封闭的国家,但信息的自由(嗯,不需要翻墙),将最大程度地塑造未来几十年这个国家的历史。

这是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就在你眼前的国家。他们的生活就在街上,在阳台上。所有人的大门都是敞开的,他们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俯身站在高耸的西班牙式建筑的宽大阳台上看着外面的人,和其中认识的打招呼。我与他们之间,是互相参观的关系,是互相路过的关系。

古巴的私营经济从 2011 年开始开放,但基本只限于餐饮,旅馆这两个行业。在此之前,不仅只有国企,甚至很少有“私人财产”的概念。整个国家的经济都是典型的早期社会主义形态,即使是私营企业,最重要的也是和政府的关系。牌照,赋税和银行账户被牢牢控制。比如,一个餐厅的税后现金收入需要有 80% 存在国家银行不准挪用,而企业法人需要被政府指派。也就是说,大家都是给政府打工的。

这可能是全世界唯一一个有两种法币流通的国家。CUP 是当地货币,不允许被非古巴人使用,CUC 是给外国人用的专用货币,与美金 1:1 绑定,与 CUP 的兑换关系大概为 1:25。而当地通货型物价的标价是 CUP 与 CUC 相同。比如买菜或打车,你付的钱就是当地人的 20 多倍。但由于古巴是一个物资匮乏,收入极低的国家,所以外国游客也很少想办法去做 CUC 和 CUP 的套利,就当是在支援共产主义国家的人民。我有问不少人,他们是否知道比特币。结果只有一个电子工程师知道,但没有真正使用过。

Cuba 人口 1800 万左右,其中 700 万在海外,没有回来,也不想回来 。剩下的,大多是想出去,但没有能力。以墨西哥为例,签证费是每人 2000 美金,此外还需要长期大额资产证明。在 2015 年以前,美国和加拿大的引渡政策是只要古巴人民以非法形式(注意一定是非法)入境到美国,就可以留在境内拿到绿卡或美国身份。所以,至少还有一个铤而走险的选项,从墨西哥偷渡。但奥巴马卸任前的最后一个政治法案修改,就是去除了这项条约。至于特朗普,更加只会继续加紧边境政策。

有些历史是被尘封的,但在人的记忆里无法被抹去。90 年代初,苏联解体,共产主义国家的资源交换和互帮互助戛然而止。古巴在这个过程中经历了难以言喻的迅速衰落和巨大创伤,因为古巴在互换协议中提供的唯一物资是 — 蔗糖。这导致倾举国之力投入到蔗糖产业中,突然间除了糖,一无所有。当时,除了开放对欧洲的旅游,以卡斯特罗为首的中央政府没有采取任何经济测试,也没有像中国一样改革开放。于是,90 年代的古巴简直变成了人间炼狱,甚至出现过人吃人,无数人以游泳等方式尝试偷渡出去结果死在海中。一直到今天,整个国家还在缓慢地从曾经的断崖式衰退中渐渐爬出。

切 · 格瓦拉是个理想主义的英雄。不是因为他打赢了革命战争,而是他一生没有享受过自己革命的果实,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继续战斗。并且,他的动机超过了“家国情怀”。在古巴革命成功获得独立之后,他把“王位”让给卡斯特罗,自己跑到玻利维亚帮助他们打独立战争,最后在玻利维亚被 CIA 暗杀。而他自己其实是个阿根廷人。他曾经说,我可以为任何一个拉丁美洲国家的独立而献出献血。有人说,切 · 格瓦拉发明了革命,而卡斯特罗发明了独裁。这就是他们的区别。

哈瓦那人的官方月均收入是 20-30 美金(对,你没看错),不包括灰色收入。这导致一个现象,就是虽然全民教育免费,且教育水准不低,但年轻人没有足够的动力上大学。反正一个大学生,研究生,不管多优秀,毕业了做个律师,做了工程师,还是只有极低的收入。医生就更惨,收入一样低,工作量极大。如果一个医生被外派去别的国家工作,比如古巴,委内瑞拉,月收入可以达到几千美金,却要把 90% 交给国家。也就是说,强大的集权把所有人都变成了廉价劳动力,而政府是最大的赢家。

古巴的生物医药行业位于世界最前沿,家庭医生专业世界第一。制药业的发展得益于美国的贸易禁运(embargo),不能进口任何美国药厂,甚至有美国专利成分的药,只能自己研发。而整个医疗行业的发达是多年普及全民医疗的结果。有趣的是,在卡斯特罗女儿曾经的大力坚持下,古巴对同性恋非常开放,连换性别的全身手术都是完全免费的。在古巴,由于基层医生的水平都很高(良好的医疗教育保证的),需要看病的普通人都会选择就近医治,不会有“去北京三甲医院”这种想法。

这里的物资虽然匮乏,但很便宜。每个人需要按照“配给”领取食物,就像中国上个世纪的“粮票”。医疗和教育完全免费,从生到死,从幼儿园到研究生。在古巴,如果你是一个牧场主,养了很多奶牛,那么未经政府同意杀死一头牛需要进监狱 25 年,而杀人只需要 15 年。这一切都是因为牛奶太稀缺了。

古巴人没有信用(credit),这是一个纯现金国家。没有信用卡,不能贷款,没有储蓄利息,也没有投资渠道。房子产和汽车只能由当地人购买,但是极其昂贵。一套普通公寓需要至少 2-3 万 CUC,也就是说普通人需要工作几十年才能买上房。而汽车就更匪夷所思,新车需要被政府使用3年,然后才能卖给普通人,售价也是上万CUC。所以你在大街上看到的那些老爷车,都是上世纪 30 年代前的“私人车”,但是车主 100% 是出租车司机,否则他们连油钱都给不起。

我在古巴第一次明白了“house music”的概念。从 90 年代困难时期开始,古巴失业率激增,年轻人无所事事,唯一的娱乐就是音乐。可是当时既没有磁带,随身听这样的电子产品,也没有酒吧,夜店等听音乐的娱乐场所。所以热爱音乐的古巴人常常找到当地比较合适的一所房子,自己组合起几个破音响作为不同声道,以极低的门票吸引当地人来这所房子里面听音乐,开爬梯,所以是真正的“house music”。一直到今天,当你路过 Havana 的大街小巷,还是会听到很多普通人家里开到震耳欲聋的音响,可是不管是邻居还是路人,都不会觉得是一种干扰,这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很多人以为古巴的宗教以天主教为主,其实这里如今人数最多的是一种非洲土著宗教 Santeria。之所以那么成功,是因为 Santeria 在当地非常主动地将自己的神与天主教融合,演化成了一种天主教徒非常能接受的形式,而且可以在天主教堂里礼拜。另一个原因是这个宗教有非常成熟的”商业化“运作方式,说简单点就是发展下线 —— 吸引其在付出成本后继续发展自己的下线。看来,任何事情的成功都要依赖有冒险精神和企业家精神的开拓者。

古巴人对色彩特别敏感而擅长,所以随意走着看街上房子的颜色是一种享受。古巴当代艺术还是相对落后的状态,题材 90% 都是政治主题,就像有些海外的中国当代艺术家只知道用敏感的政治话题博取眼球,其实谈不上什么艺术水准。不过我这次还是偶然地发现了自己喜欢的艺术家,并买下了他的一幅新作品,背景是明亮的黄色。走进他工作室的时候,他 5 岁的儿子正在创作自己的”笑脸“系列。他非常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甚至会在完成一幅满意的作品后,微笑着摧毁它,像个疯狂的艺术家。

我在这里见到的所有人,都有一种社会主义国家特有的淳朴和善良,像极了我们父母年轻时的那个年代。他们的快乐来自于看得见的平等,就是虽然穷,但大家都很穷。即使在哈瓦那游客最多的街区,也很少见到骗子和小偷。他们说,Havana 是一个你凌晨两三点喝醉了走在街上,兜里揣着 100 万现金也没有人会偷你抢你的城市。我不知道这种民风还能维持多久,但总觉得不会很长了。

来了才发现,我以前在纽约吃到的”cuban food“是一场谎言。由于调料和食材都很稀缺,种类单一,古巴的饮食文化少的可怜。比如,古巴人从来不吃辣,也几乎没见过辣椒和辣酱。由于盛产蔗糖和蜂蜜,这里的一切食物都是甜的。连咖啡都是一个 espresso 加上一大勺糖,喝起来像板蓝根。离开古巴之后,我很久不会再想喝 Mojito 了,因为亲眼见识了有多少糖被撒了进去。

古巴和美国禁止贸易了几十年。然而现在,古巴年轻人听的是美国 billborad 榜单上的嘻哈音乐,每个人都有 facebook。在当地,人人都会使用一种神秘的U盘,每周拿着你的电脑去固定的网点,1美金就可以拷下时下最新的 netflix 网剧,好莱坞电影,和流行音乐。比中国还要方便,还要便宜。谁在提供这种服务呢?民间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是 CIA 在支持。不管是不是真的,文化出口和文化殖民才是真正的“贸易”吧。

2018 年的最后一天,我们经历了一场“奇遇”。坐在广场上一边聊天一边等待吃饭的我们,突然被迅速经过的一男一女扔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这是一场邀请制的 party,你会永生难忘。“底下一行地址。扔卡片的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赴约的时候,果然没有接到卡片的人是进不去的。结果,这是一场极其美好,有趣,专业的互动式演出和舞会。它既是一个 club,又是一个 speakeasy 式的剧院,汇聚了古巴一批最优秀的青年艺术家,音乐和舞蹈的质量完全不亚于我在纽约,伦敦,北京看过的任何一场小型演出。嗯,真是幸运。

新年倒数之后,我们走到大街上,想看看古巴人民怎么过新年。眼前是这样的一幕:所有在街上穿行的人,都在张皇失措,又哈哈大笑地快速跑过。而街边所有建筑物的高层阳台上,正在向行人泼下一盆盆的清水,或扔下鸡蛋!我们也严阵以待,看准楼上泼水的空档,一条街一条街地跑过去。不管有没有命中,路边的,楼上的古巴人都看着我们,笑的特别开心,有时还会帮忙出主意和加油。那一刻,我恍然觉得我们之间并无分别,语言和文化的差异也都无足轻重了。我们就那样互相笑着,跑着,跑进了 2019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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