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死了平行宇宙里的自己#0221

常杀常新

● 我渴望连接,如同渴望自由

● 身体和直觉会先于头脑对宇宙的安排有所预感,所以什么事情,什么选择,只要等待那种身体的“通畅感”,就可以勇敢地往下走,也往往会很快明白宇宙的用意。Where life takes me, it takes me.

● 朋友店门口的春节对联左边是:多希望能够超越这种虚无,右边是:每天活在坦然和不羞愧之中,来自罗翔。我查了下原话是:希望有种力量能帮助我,认识自己的有限,自己的愚蠢,自己的幽暗,能够每天活在坦然和不羞愧之中。在自己的使命中,能够超越这种虚荣和虚无,勇往直前,一无所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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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种说法是,如果你不能爱自己,就没法爱别人。所以,你要先学着爱自己。可我发现反过来说更有用一些:当你发现自己无法放过别人的时候,看看你是不是也同样无法放过自己。

● 某天在夜里骑电动车的时候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说我的人生过半了也不为过。打工过,创业过,生过一个孩子,走过很多路,爱上过几个人。见识过种种人间戏法,宇宙幻相。值了。

● 大姨妈的第一天能感受到子宫的隐隐作痛。子宫是一个只有疼痛的时候才能被感受到的器官,而身体里大部分重要的部位其实亦如此,比如胃,比如大腿后侧的某一根筋。我们通常无法感知它们的存在,无法抚摸它们,关心它们此刻的好与不好。身体是一座庙宇,庞大,静默,需要时不时的参拜,和危难之时的忆起。

● 看科恩兄弟最晦涩的一部电影《巴顿芬克》,对一句台词印象颇深:Empathy requires understanding. 没有理解就没有慈悲。想要施予世界以慈悲的人,作家亦或高僧,都必先理解他人,理解这个真实世界。但同时,慈悲也是理解的动机之一,是那个发心,是源头。

这让我不禁重拾对“说话”这件事的信心。不管人类的语言多么简陋不堪,也不管个体又如何玷污了这原本就十分有限的工具,蒙之以虚伪谎言,它依然是通往“理解”的必经之路。相较之音乐、美术、大自然,语言是人造的,局限的,甚至难以被称之为“艺术”。但这不妨碍我们忠于这一人类最伟大的创造之一。

与“说话”相关的最高道德,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个高谈阔论喋喋不休的 表达者,多半像一个自动执行的电脑程序,分辨不出,也没有意愿分辨自己哪句真,哪句假,何时狂妄自大,不懂装懂,只为了掩盖自卑与虚无,何时假意逢迎,闪烁其词,说着违心的场面话。不过,缄口不言的沉默者也好不到哪里去,除非他真的用心倾听,并找到另一种表达方式与周遭连接。觉知是最难能可贵的品质。如果不能做到时时刻刻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从说慢一点,少一点开始吧。

● 从大理自驾到普洱,去的时候开了三天,停停走走,回来的时候只用了一个晚上,习惯了崎岖山路,走高速的路段就一下子放松愉悦起来,一边放电子乐一边在黑暗中加速。

出发的动机仅仅是想要在路上过年。大年三十那天招待了上海来的朋友在家里吃年夜饭之后,赶在12点前出发,一路向南。经过彝族,白族,傣族的许多村庄,植被沿途缓慢变化。看到芭蕉,棕榈这样的热带植物之时,就已经很有东南亚的感觉,人也因为温暖而放松下来。

普洱是一个很有人情味的小城。我住在倚象山山顶的帐篷酒店里,满眼都是山谷的雾气和苍翠的茶树。老城的建筑颜色明亮可爱,街上每个人的表情姿态都是缓慢祥和的,尤其是老人和孩子。沿着废弃的旋转楼梯爬上去,看见隔壁楼顶的热水器罐子和一大堆晾晒的衣服,映着天边的晚霞,不足够美,但足够美好。

自从成为了一个彻底的数字游民,我到哪里都会忍不住想,“这里也许适合住上一阵子,写写东西,录录播客,逛逛公园,认识几个有意思的人。“能够随时出发是我安全感的来源。有时候,正是因为你确定你不可能属于一个地方,才放下心来去经历,去体验。

● 在河滩上蹦迪,有篝火,烈酒,用烟雾做幕布投影出的迪斯科灯光,环绕立体声电子乐。high了一晚上,躺下来的那一刻,头顶被山谷围起来的漫天星光,成了最为震撼的一幕。人类不管有多少伟大的创造去挑逗感官神经,试图带你“到某个地方”,都不如大自然那一下子的力量强大。不过,如果没有人分享,这一切就又会大打折扣了。人真是奇怪,遇到好的东西想要据为己有,遇到极好的东西却怎么都不忍独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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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赵婷的上一部片子《骑士》。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感受是“看进去了”。跟随某个小人物的一段时光,这是电影能带给我的终极体验。

最为动人的一幕,是儿子在和父亲大吵一架之后到了赛马场,比赛之前转身看到了铁丝网外的父亲和妹妹。父亲给了他一个轻轻的点头,和一个无限包容,又于心不忍的眼神。那个眼神是所有父亲对所有儿子的眼神。那一幕就如此轻描淡写地在沉默中定义了人类的“父子关系”。

荒原之上,落日之下,有情众生。这是赵婷的调调,是属于她的博大与悲悯。

● 两周没玩clubhouse了。晚上随手开了个房间,本想边收行李边消遣,主题定为“你在用什么(奇葩的)方式赚钱”。没想到这个群猝不及防地持续了27个小时。

12点睡觉的时候大概有不到800人,转天早上醒过来人数变成了1300,据说最高峰到过2000。主持人从中国地区的网友变成伦敦,再变成美国。我再进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人知道最早开房间的人是谁,但仍在秩序井然,热情洋溢地分享着自己的故事。

群里有个主持人把头像换成了微信二维码的照片,让流量留存到微信群。我加入的时候,已经到了第13个群。后来这位陌生人找到我,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一名波音飞机工程师,而后把13个群的群主悉数转给我,说了句”物归原主“就很快消失了。这一切都是一夜之间自发发生的,是一种我曾向往的灵活,去中心,非永久的组织形式,但发生的方式比我想象的还要自然。

人类的协作形式也是一种创造。这种创造往往是在无意识的碰撞中产生的,难以被设计。不过我确定,虚拟空间许给我们的美好未来,远比此刻想象的危险大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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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北京上了一节钢琴课,解决了最近在玩耍中产生的种种疑惑。乐器的学习从用耳朵听开始,从想把喜欢的旋律扒下来,并不觉好奇“为什么这么好听”开始。只要几个音,几个小节,就可以开始在即兴中慢慢探索和弦的进行,音与音,动机与动机之间的关系。乐理知识,技术技巧,都可以跟随表达的需要随之而来。我问老师,那如果恰巧弹到了不和谐的音呢,算犯错吗?他说不尽然,不和谐是主观的,且不和谐是和谐的铺垫。若你远离了和谐再回来,对于听众来说和谐的效果就会更为震撼。

感受到这种接近于孩子原初的学习方式是令人震惊和惊喜的。然而,孩子能被引导以这样的方式探索,而不被过早地灌输以知识,规则与标准,也需要不少运气。女儿在闺蜜开的绘画空间墙上,地板上乱涂乱画的时候,闺蜜走过来对我说,“一定要记得保护她这样的状态,别教她怎么画天空,怎么画云朵。”是啊,在我自己学会如何画天空,如何画云朵之前,我已经失去了画天空,画云朵的真正能力。

● 人生中第一次即兴戏剧体验课给了我很大的震撼。在此之前,我已经试过即兴音乐,即兴舞蹈,却没想过演戏可以没有剧本,这不是与“”的本质十分违背吗?结果2个小时很快过去,还觉得不够过瘾。老师阿球是我的播客嘉宾,也是朋友力荐的国内最好的即兴戏剧教练。

除了过程中的爽,专注,释放,演戏也让我对理解“人”的敏感程度再上一层。比如赤裸地看见,我们有多么的不注意倾听别人,多么不够喜欢自己,永远觉得“此刻是不完满,不够好的”。即兴的基础,是承认当下的自己和他人“一定对”,所有的失控、荒谬、尴尬、空白、紧张都不会有错,都可以被顷刻接纳。

生活不就是这样。精心计划的完美和毫不费力的真实都不存在。可是至少你要知道,你总是有的选。

● 我没有烟瘾。但在某些很享受的瞬间,比如忙了一早上终于在露台坐下来喝杯咖啡,比如深夜点了火放了音乐倒了酒准备看本书,比如和很喜欢很舒服的人在一起但没有说话,我就会想点起一根烟,然后缓慢地,认真地,沉默地从头享受到尾。

我终于可以同理吸烟者一点点了。原来我以为吸烟只有两种可能,有瘾和没瘾。瘾的成因各自不同,也许只是青少年时期被诱惑的一场偶然。可现在我猜,在这层表象之下,一个人能安在当下的时刻,只与时空一起存在,身体柔软下来,不做什么,也不虑什么, 那就是“一支烟的时间”的真正含义。一支一支地点,只是潜意识想延长那种状态久一点,再久一点而已。

所以,社会性地,无意识地为了社交和习惯而吸烟,在我眼里是可惜的,因为他们“不在场”。因为不在场,那支烟就只是在喂养其他什么东西,而并非他自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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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年回家了很短时间,从踏进门开始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睡觉。下午睡,晚上睡,早上也起不来。我想起以前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寒假回家,能先睡上三天三夜再说。身体里积压的疲惫,在家这个空间里泄洪一样涌出来。究其根本,家让人觉得安全,那是我们安身立命最需要的东西。

● 和妈妈吃饭喝酒,补过她的生日。忘了聊起什么话题,她突然说了句,“我还没有找到我自己“。在那一刻我异常感动。感动在我心中钢铁侠一样的妈妈,突然承认了在这个年纪她还没有找到自己,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感动人类想要找到自己,探索真相的美好愿望,不会消失。

● 看纪录片《人类》,摄影的上乘之作。记得最清楚的有三组镜头:

一个皮肤黝黑光亮,穿粉色吊带衣的农民女性,脸上的皱纹清晰而张扬,臂膀的肌肉是紧实健硕的,属于劳动者的手臂。她热情洋溢地说,“你知道吗,地里的玉米丰收的时刻,太美太美了。我只想站在那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看着,那就是人间最美的景象。”

一个眼睛在笑的法国中年女性谈起她的丈夫,她说年轻的时候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很久,10年,20年,甚至更久,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但在遇到一生挚爱后,每天起床都有一种感觉,就是昨天自己的爱更淡一些,没想到今天会更浓,每一天都更浓。如果他死了,那么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取代他,任何。

一个参加过战争的年轻人说,“你知道吗,在你第一次杀人之后,一切都变了。”,“你会经常有想拿起枪杀人的欲望,你会觉得你可以凌驾在他人的生命之上。“,”我现在在家里挂了好几把上膛的手枪,就盼望着有天某个陌生人能破门而入,抢劫盗窃,给我杀了他的机会。“

● 某个夜晚朋友的某句话莫名击中了我,让我有了拍纪录片的想法,第二天就把基础问题研究清楚,开始行动。我对视频创作这件事一直有心理障碍。无论是拍摄过程还是剪辑制作,都比文字和音频复杂的多。更重要的是,我十分不喜欢站在灯光下把自己的生活给别人看,那不能带给我乐趣。所以在尝试过一些vlog类型的创作后很快放弃了。

但这次,于我想拍摄的主题而言,在想象中我可以是一个纯纯粹粹的观察者。这让我既舒适又兴奋。我这辈子的人设恐怕就是这样了,一个出戏的观察者,一个入戏的观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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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记得那个公开宣布自己28岁财务自由后退休,去日本开温泉酒店的程序员郭宇吗?前几天在他的朋友圈看到这样的一段话,写的太好,所以经过他的允许,想要转载在这里:

三十岁这天,我不自觉地走向海边。

很长一段时间,我试图理解关于退休的执念只身住在海边,每日照顾花圃与蔬果,天气好的周末,约朋友钓鱼或冲浪,要是遇到坏天气,就拉上全部窗帘,躲在家里打游戏,等躲过烦人的梅雨季,真正的夏天便来了,我可以脱光所有衣服,连内裤也不穿,从早到晚沉浸于某个电视游戏中,饿了就从冰箱里拿出早准备好的花生酱拌面,从菜园里收获的新鲜蕃茄,足够吃上整个夏天。

我没有什么远大的梦想。即便我曾精心计划过所有关于人生的一切,关于职业,财富,我所感兴趣的,莫名其妙的小项目,或者我能实现的,达成某些意义的世俗事业。但在这些人生的宏大议题之外,我发现自己的生活变得越发简单,纯粹,私人,朴素。有许多词汇可以形容这样的生活,而这些词汇都关乎孤独。

某些事情正在我心中发生深刻的变化,退休后,我不再说无必要的话,认识无必要的人,成为社会要求我成为的某些角色。我意思到自己拥有了某种高度的自由,在这种自由的框架下,亲密关系甚至也变得毫无必要,开放式关系的结果却是断绝关系,我不再需要恋爱,更不会选择婚姻。自由是轻飘的,以至于任何浮于其上的事物都成了重担,金钱,感情,家族,人们所理解的自我,通常由这些自我之外的东西所联系与定义,但当自我真实而毫不留情地受到审视时,它却如此空空荡荡。

审视自我是痛苦的,但它又是我所选择的人生道路上,不可绕过的必经之路。起初,它像一片无依之地,一所杂草丛生的荒原,或看不到尽头的旷野。人们借助着对彼此的呼喊,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在荒原中建立起小小的聚居地。在那之后,我们便很难再只身没入,独自流浪。家族不只是家族成员彼此精神的支持,它像一种从远古时代就流传下来的仪式人们献祭一部分自我,以组成某种更宏大自我的发肤手足。

每一个时代都有流浪者。就像每个时代都有手工艺人,官员,流动商贩与小说家。我们碰巧生于一个好时代,拥有变换身份的自由,我碰巧有这样的好运气,能在二十八岁时重启人生。人们都说三十岁是而立之年,但我却刚刚抛弃立命之本,我不知道何种人生的剧本属于我,我也不再思考这个问题。

在这个特殊的生日,我只是走向大海,任由她吞噬着所有情绪,静静等待到日没之时,独自聆听那低沉的召唤。

三十而立,不如三十而去。

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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