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藤水体验纪实

一份真实的私人记录

写这篇文章的心情是有点忐忑的。死藤水如同冥想、瑜伽、宗教仪式,是私人,小众,因人而异的,本不适合被公开传播。可换个角度,植物也好,药物也好,修炼也好,都只是一种工具,一扇门。它们通往的是身体与精神的体验,这种体验有被如实记录的价值,也有通过其他方式到达的路径。

人类对自己精神世界知之甚少,如同我们对宇宙的了解之边缘。一年前我写过一篇关于 10 日闭关冥想的体验纪实,标题是《大脑黑客:10 天 170 小时冥想纪实(上)》《大脑黑客:10 天 170 小时冥想纪实(下)》。 之所以叫大脑黑客,是因为它是非宗教的,既不玄幻,也不神秘。它仅仅是通过身体层面的物理过程让我们经验自己潜意识的方式

所谓启灵药(psychedelics)也是如此,它并不是真的让我们通了灵,接了电,见到神,而是通过身体内的化学反应强制人放下头脑思维,去直接感受那冰山一角下的茫茫大海 — 无边无际的潜意识。与其说是“致幻”,倒不如说是启迪现实有那么真实吗?还是,也许偶尔窥见的幻觉才是那个真相?

这种启发哪怕一辈子只有一次,也足以改变人生。西方自二战结束以来,psychedelics 类植物或药物曾无数次地启发了艺术家,创业者,嬉皮士,瑜伽士……其中包括 LSD、麦司卡林、裸盖菇素(蘑菇)等。这类化学成分多半与人体中自然分泌的某类物质相吻合,且不会上瘾,合法程度在各个国家地区均有不同。你可以在乔布斯,赫胥黎这样的大师的传记或作品中找到关于启灵药颇为正面的描述,也可以在 twitter,podcast 类媒介上看到如今硅谷对其卷土重来的研究和实践兴致。

死藤水的核心成分 DMT 就是其中很经典的一种。它的维基百科解释是:

二甲基色胺(简称 DMT ),是一种色胺类的致幻剂。它以痕量见于人体中,由色胺 - N - 转甲基酶催化产生。通常会在冥想与禁食期间大量产生。其结构与血清素、 褪黑激素相似。DMT 也存在于一些植物当中(例如死藤水、 相思树的树皮)。在部分领域当中,DMT 被认为是一种可以打开人类潜能的物质。

而关于死藤水的定义是:

死藤水(奇楚瓦语:_Ayahuasca_)是卡皮木和死藤以及九节属物种所煎熬成的一种饮料。饮用后其中的二甲基色胺等致幻剂物质会发挥效用,并改变人的知觉、思维、情绪以及意识,使人产生幻觉或陷入部分领域认为的“通灵”状态。1950 年哈佛大学植物学家 Richard Evans Schultes 记录,他在哥伦比亚的亚马逊雨林中发现死藤水被当地人用于宗教和医疗中。

虽然说各种启灵植物或化学成分的效果有相似之处,但它们各有各的风格。DMT 最大的特点就是 “let go your ego”,让人完完全全地放下自我。这也是为什么,有人的经历是奇幻光明的,却也有人痛苦不堪,因为自我不是那么轻轻松松被放下的。ego 越强大的人,越容易经历黑暗,甚至濒死的体验。

人类的自我就像一个 24 小时站岗的守卫,是保护,是驱动,是生之为人的进化体现,却也是幻象,是欺骗,是众生皆苦的根源。建立自我容易,放下难。放下自我容易,重新找到生存的意义难。

无我之后是什么?

如何再次感知这个世界?

我是谁?……

带着种种好奇,我在不久前参与了一次安全而正式的死藤水仪式。是为了破除神秘,也是为了诚实面对神秘。希望读者同我一样,先不要去评判、追问,试图解释或推翻,只先去窥见一种可能性。至于这颗种子在什么时间,以什么形式生根发芽开花长大,那是你自己的故事。

仪式

死藤水(ayahuasca)作为一种天然熬制的草药,是没有任何化学添加成分的。但这也正是为什么,它有它作为植物特有的个性,不会屈服于人类的意志。比如,同样以 DMT 为核心成分的 San pedro 是在南美生长的一种阳性仙人掌类植物。由于生长环境的不同,一个是阴暗的亚马逊丛林,一个是阳光普照的沙漠,Ayahusaca 是阴性能量,San Pedro 是阳性能量,一个像妈妈,一个像爸爸,一个要你不断向内看,向内看,向内看,一个要你走出去,与环境连接。

在南美,多天仪式一般以空腹断食开始,就算不严格禁食,也要绝对禁止酒精,药物,咖啡这样的刺激性,会与 DMT 发生交互反应的摄入物。Ayahuasca 仪式一般在晚上,室内环境进行,白天的 San pedro 则多在森林,户外,太阳下。另外,所有的死藤水仪式都是多人(一般 10 人左右)共同进行的。

萨满是死藤水仪式最重要的部分之一,仅次于草药本身。在物理层面,萨满要保证每个人的用药量安全,现场的人身安全,以及有身体排异反应时候的健康安全。在精神上,萨满引导和连通着全场的能量,能感受到每个人的感受,能在恐惧边缘安抚一个灵魂,也在超脱开悟的时候祝福她,送她一程。一个纯净,有爱,没有个人企图的萨满更有可能带领参与者到达光明向善的正向体验,而一个内心不够干净的萨满也有能力将同个场域里的人拉入深渊。

相似地,同一场仪式遇到的共同体验者也带着自己的能量,相互影响。例如,情侣是不宜挨着坐到一起的,否则很容易进入互相的旅程(trip)。如果有某一两个人内心特别暗黑,业力特别深重,或身心的负面反应特别大,也完全有可能影响到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我参与的那场仪式上,大部分是有过经验的外国年轻人,中国人只有零星几个,所有沟通也是英文进行。不过,语言一点都不重要。从进入这个要呆 24 小时的空间开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放松,用感受代替思考,去掉脑子的种种控制与评判。过了这 24 小时,眼前人种、性别、语言、个性均是随机匹配的陌生人,将会视彼此为过了命的兄弟,一起去过某个绝美之地的队友。

夜晚降临之前,十几个人在萨满的引导下通过拥抱,对视,即兴舞蹈这样的互动,一下子拉近了距离。吃了些素食沙拉后,收起手机,准备好毯子,纸笔,眼罩,垃圾桶(以防呕吐),不再离开自己的位置。

仪式开始前的最后一个步骤,是树立意图(intention),公开说出今天想向死藤水寻觅答案的问题,可以非常具体,具体到换房子应该换两室一厅还是三室一厅,也可以非常开放,开放到承认自己只是好奇。但无论如何,一定要对自己诚实。

每一个人,当他们说出自己的那份困惑,那份求解脱的心愿,我总是忍不住地鼻子一酸。无论他们表面上活成什么样子,人类之苦,原是如此平等,如此相通。最后一个是我。讲完自己来这里的机缘与意图后,我临时起意说,“如果我足够强大,请再加上一个愿望,希望与身在此处的他人有所连接,希望感受到他人的感受,看见他人,看见世界。”说完后,我把绳子打上最后一个结,交给萨满。

仪式开始。萨满喝第一杯,其他人依次上前。第一杯的量一般会非常保守,以保证可以观察每个人的反应程度。大家静静坐着或躺在自己的位置等待反应。几个已经有过多次经验的“老人”迅速进入了自己的小宇宙,而众多第一次的新人比较缓慢,却也很少出现传说中的呕吐或晕眩。

旅程

很快我发现了整场仪式最重要的元素之一,音乐。trip music 或 medicine music 通常是旋律或歌词极有灵性的世界音乐,既有南美和非洲部落原始歌谣,也有约翰列侬的 Imagine 这种宏大感人的流行歌曲。每个人都在独立的小宇宙中,只有音乐是连接的媒介。时间过半后,萨满披上斗篷,玩起水晶钵,雨棍等现场乐器,如同一个小型音乐会。

渐渐地,感官开始打开,音乐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好像每一个鼓点都是从自己身体里打出来的。四肢松软,能感受到静脉血管的扩张,和整个意识的逐渐放松。不要抵抗,我对自己说。

转折点发生在一首十几岁就听过的歌。听到一半,那个唱歌的人变得越来越鲜活,鲜活成了一个拿个吉他的小女孩。我确定是一个小女孩,在大喊着,唱着自己的心情。再后来,小女孩有了很多情绪,与我也有很多共鸣。我不由得猜测,那个女孩是我吗?唱歌的人,作曲的人,音乐本身,渐渐模糊成自己的一部分,是我在唱,还是听见别人在唱?

Yeah, I’m just a little bit caught in the middle

Life is a maze and love is a riddle

I don’t know where to go, can’t do it aloneI’ve tried and I don’t know why

I’m just a little girl lost in the moment

I’m so scared but I don’t show it

I can’t figure it out, it’s bringing me downI know I’ve got to let it go and just enjoy the show.

听到最后那句 “Just enjoy the show”,我不由笑出了声。

那一刻我知道,旅程开始了。

只是没想到,整个旅程所带给我的所有启迪,完全是通过声音,而非视觉或想象。就是如此真实,如此具体的感官体验,给了我直接的“知道”。听觉,这种比视觉进化的早的多的感官,更接近原始的智慧。

第二轮开始,大部分人看起来还很清醒。药量是第一轮的两倍左右。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躺下,已经搞不清时间。

音乐开始从身体里生长出来,茂密而旺盛。血管被什么填满了,心跳清晰,闭着的双眼开始莫名流泪。哭的时候什么都都没想,就是感觉心被打开了,情绪被平静地释放,一下一下地泪涌。

大家都喝完第二轮,开始有各种各样的声音。说话,丢纸巾,哭泣,轻声笑,大笑……听觉被放大了 100 倍,我突然发现我能听到所有人在每一个角落发出的所有声音。而且,那些声音不来自于其他地方,而来自于我自己。我感受不到任何方位和边界。

那一刻,是我整晚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到害怕。因为能听见的“别人”太多了,太清楚了。我该怎么办?就像家被陌生人入侵,身体被打开,感官被捅破,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被动地接受了一切信息。

很快,我提醒自己不要如此警惕。为什么不可以听到他人他物?为什么这些声音不可以来自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一定要区分“我”与“他”?

最后一个问题被问出的时候,我一下子放松下来,放松到除了意识,一切都消失了。意识也不是“我”的,而是与万物相连的。整个空间都在我的意识里,时间也是。我像一棵树,长到了整个宇宙那么大。或者说,宇宙不过是一棵树,是我生出了宇宙。

恐惧被放下了。觉醒就要来了。

我发现,在仪式前树立的个人意图都被碾成了渣滓,不重要了。注意力开始不由自主地把轮流来到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身上。尽管闭着眼睛,相隔甚远,但我能感知到每一个人的感受。我进入了他们。他们就是我。

一股力量猛地冲上来,好像有只大手把我抓起来,在头顶说,你快看,看看你自己,看啊。

我看见了。

原来最终的真相是,问题不在“我”身上。

那些自以为关于“我”的命题

那些恐惧,匮乏

关于童年,关于有限,关于死亡

关于不配得到的自卑

我原本以为是不配得拥有,不配得爱

其实都不是

其实都错了我把自己想的太小了

原来人类最深最深的恐惧,不是关于得不到,不是关于舍不得,而是关于怕给。

没有什么是残缺的。我们只是不敢相信,每一个人都有能力和信念去爱每一个人。这就是 let go your ego 的本意。不是“我”不存在,而是“我”与宇宙万物相连,我们是一体的。

我像坐电梯一样往上升,往上升。虽然眼前并没有光,但我感到到了一个极度纯净,澄明的世界。心是无比通透干净的,没有任何杂念,任何罪恶。

那一刻,存在的只有一种耶稣之爱,佛陀之爱。

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一点都不令人惊诧。

我就是耶稣,我就是佛。每个灵魂都是。

只是能不能发现,敢不敢承认的区别。

为什么?耶稣也好,佛也好,菩萨也好,慈悲,平等地爱众生,超脱后一遍一遍回来助人解脱,很伟大吗?

不伟大啊。因为我们本就是一体的呀。你会不爱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眼睛吗?如果左手在天堂,右手在地狱,左手难道不会去救右手吗?因为是一体的,所以你才能感受到它的痛啊。

众生皆苦。最苦的其实就是人类的同理心,是能感受到他人之苦的苦。那就是最深的悲悯,是一个再富足幸福的人也会感受到的缺憾,是一个再彻悟超脱的人也无法抵挡的对世间的同情与牵挂。

在一对情侣分手之际,你的泪,有多少是看到他的痛,为他而掉的?

一个新生儿诞生之时,有多少母亲的焦虑,是来自骨肉的哭喊?

可事实是,就算再遥远的陌生人,也同样是情侣,是母女,是手足。我们是没有区别的,爱也是没有区别的。人类人为地分出亲情友情爱情,给各种各样的关系赋予定义,在此之上树立道德,规则,承诺,只是出于社会的需求。那都是假的。

最本源的爱,是平等的,无有分别的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小的时候我总是有种对传统小家庭,大家庭,亲戚,邻里,师生关系的疏离。我一直以为那是我的叛逆与冷漠,那是我的“问题”,是一种错误。可我就是不喜欢在该表现亲密的时候表现亲密,在该保持距离的时候保持距离。

此刻我懂了。带着泪,带着感动,我懂了。

其实自每一个生命降临,我们多少都本有这种对人间的悲悯

可是,这种悲悯与许多世俗意义的约定是不相符的。

双亲怎么会与远亲没区别呢?

好朋友怎么会和陌生人没区别呢?

不是应该对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儿女最爱,最在意,最亲近吗?

对自己好的人,我对他也应该比别人更好?

……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很假。直觉的爱与我们被教会的,有条件,有分别,有交换的爱不一样,于是我们觉得自己错了。于是干脆把心关起来,演好每一个角色就好。那份悲悯的,平等的大爱,我配不上,我给不了。

原来这才是最深的撕扯,最大的恐惧。

一个答案,回应了所有问题。

我为什么多次背叛生活,为什么总是做出匪夷所思,摧枯拉朽的选择?

为什么总是对世俗的关系有种“不入戏”的感觉,在社交之初表现冷漠?

为什么想要做播客,去倾听世人?

……

全都通了。此刻的心之光明,是此生从未体会过的。它不来自于任何幻觉,想象,引导,它只来自于此刻胸腔涌动的真实感情,那种非常熟悉,但一直被逃避,从未被好好拿出来看一看的感情。

我们经历的很多苦痛,都来自于对这份身份的抗拒。当我们能感受到他人之苦,他人之乐的时候,我们胆怯了,不知道是福是祸的,所以总想要自我保护。于是那个“我”被建立了。可“我”很脆弱,行走世间也尝尝受伤,于是我们又需要叠加一层一层的保护,一层一层的伪装,去守护住那个“我”,直到忘记自己的原本身份。

我也突然懂了。“命运”是不存在的。什么神启,什么缘分,什么冥冥中自有安排,通通都不存在。是你的意识创造了你的命,你的境遇,你遇到的每个人和每件事。你才是自己的神。你就是整个宇宙。因为一切都相连。并没有割裂的任何一个“我”存在。

这就是最后一个“通关”的关卡。这就是西方和东方宗教交汇的顶点。基督教告诉你神创造一切,却没告诉你,你自己就是那个神,没有什么罪孽,也不需要什么救世主。而佛陀从最开始就说,每个人都可以成佛,我们都一样。可他没说,成佛了要干什么?只是求解脱吗?一切如梦幻泡影,每时每刻,每条道路都无好无坏,那我们该如何行动?一切都没有意义吗?

那个牧羊人找到了宝藏。

那个朝圣者拿到了剑。

那个修行人抵达了涅槃。

然后呢?

这个答案,恐怕要在许多人的心里,倾其一生去寻找。可是,灵魂通向的方向是相同的。我非常确定。

在第三轮,也是最后一轮给药的环节,我说,不用了。我已经看到了终极真相,心满意足,安定又幸福。接下来,我继续肆意沉浸在光明里,很多记忆中的,头脑中的问题也像泡泡一样一个一个地破掉了。

好像打游戏啊,我想。

仪式结束,可以自由吃夜宵,睡觉或聊天,也可以随意换位置了。老外们开始在餐厅热闹聊天,而几个中国人不约而同地缩到一个小角落,继续自己的旅程。

她和他躺在离我半米的地方聊天。他说起做gay有多么辛苦,母亲的爱有多么沉重,找到一个真爱的人有多么难……我的听觉太敏锐,一字一句像老式打字机一样敲在我心里,被动地听完了整个故事。

他好可爱,好真实,好苦啊。我听着,听着,感觉像是回到每次录播客的时候,沉浸在对方的故事里。我感到一种全身心的包容,感到每个人都是种平等的存在,我们只要听着,看着就好,不评判,不分别,不打断,给彼此平等的爱与倾听。

我回到自己的小床上,匆匆记下当晚的所见所悟,然后安然睡去。能感到,ayahuasca 妈妈就在那,抱着我。

谢幕

转天早晨 San pedro 仪式,大家像大学宿舍起床的同学,被老师叫到餐桌旁,轮流喝下一大杯绿色糊状物。不得不说,这实在太难喝了,难喝到几乎所有人都在忍了最多半小时以内到厕所吐了一遍。我几乎把所有喝进去的都吐出来了,忽而觉得轻松,倚在床上休息了好久。我跟萨满说,我不想出门参加集体活动了,只想躲在屋子里歇会儿。他说,你相信我,San pedro 的能量是一定要走出去。你走一会儿,累了就回来。

于是一行人像小学生秋游一样涂好防晒,换好球鞋,走出户外,一下子接触到太阳,开始觉得晕眩,脊柱迅速出汗。

时间变得缓慢,路边的植物颜色鲜艳,十分魔幻。大家的感情有了微妙的变化,莫名觉得很熟。

我对每个人的观察变得敏感。红头发的纹身女生总是说话很贱,句句戳人,甚至有些刻薄。可我看到的是一个极度想吸引注意力的,没有安全感的小女孩。喝过 10 次死藤水的小哥哥看似大彻大悟,其实被卡在生活与信仰的鸿沟里来回打转。昨天互相不待见的两个 gay,此刻友好温情地拉起手走路。

所有缺陷、错误、矛盾,都是柔软的,可以被看见,理解,原谅的。原谅他人,也远远比原谅自己简单。我们不是没有爱的能力,只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罢了。

由于时间停滞,根本没发觉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回到房子里,最后一个环节是完美谢幕的最好方式 —— 两个小时的集体即兴舞蹈

所有语言不能表达的,都在沉默的身体互动中被激发了。半个小时过去,一个小时过去,我们一点点释放,变成空间的一部分,音乐的一部分,对方身体的一部分。慢慢地我开始有了昨晚的感受,鼓点从身体里爆炸出来。身体渐渐放松,脑子失去控制。

我连眼睛都没睁开过,不知道身体会做出什么动作,完全是连贯的,自发的,从内而外的。拍子从胸腔的一个点爆发,像海浪一样牵动全身,怎么动都是美的,都是顺畅的,柔软、自由,充满力量。最后有那么一两分钟,我觉得自己跳进了宇宙。

跳完的那一刻,精疲力尽,全身都湿透了。我瘫倒在地毯上,才看见墙壁上写着一行英文字,恰巧是我用来做微信公众号签名的一段话:

To see the world, things dangerous to come to, to see behind walls, draw closer, to find each other and to feel. That is the purpose of life.

至此,最后一块拼图也拼上了。除了爱世人,也要爱自己啊。多少成长过去,磨炼过去,罪孽与灾难,智慧与欢喜过去,走过多少路 ,见过多少人,流过多少泪,赢过多少奖赏,我也不过还是那个只是想去看看世界的小女孩啊。要好好爱那个小女孩,她和你要爱的其他人也是平等的,别再委屈了她。我对自己说。

要谢幕了。我们手拉着手听完了最后一支曲子,每个人都哭了。最后的告别前,我们依次解开昨晚系上的结,分享 24 小时的感受。我听到最多的词就是。爱是一切的答案,是每个人坐在这里的原因。每个人的旅程迥然不同,但至少,我们能懂对方在说什么。

归途

Ayahuasca 是一种草药,它不是万能的,也不是唯一的。揭开谜底的不是神,不是老师,不是解药,而是自己。你心中有什么,就会显化出什么样子。你创造不出本不在自己身体里的东西。所有的真知都已经在了。生命这个游戏本身,就是去寻找的过程,而不是抵达终点的结果。是去经验谜题,而不是翻看答案。是去玩,而不是赢。

对自己的内在保持好奇,就总会有千百种机缘来到身边。生命是什么,世界是什么, 我是谁?科学家,哲学家,神学家,最终都想要,也必须去回答同样的问题。你可以隔绝任何一种世界观,但永远不要以为自己绝对正确。我们渺小至极,以至于历史上存在过的任何一种认知,都注定是错的,暂时的。

可是那不妨碍我们有追问的权利,也不妨碍我们有勇气留下一点探索的痕迹。一个没日没夜把石头滚上山,再重新来过的西西弗,也远远好过站在山脚下什么都没有做过的旁观者。生命是需要参与的,就像此刻我逐字逐句留下这份真实的记录。

与其想要复制或评判别人的认知,别人的路,不如找到自己的归途。

希望你们,开始走

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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