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人类如此努力过

Life is a journey, and we’ve tried.

中秋节第二天晚上,我在睡前被拉着出来散步,从阿那亚海岸的一头,走到了另一头。路过了放着电音的海滩蹦迪派对,路过了夜幕下还在被围观的网红教堂,路过了离海最近的一排崭新的商品房,几乎挨家挨户都亮着灯,却少有人拉窗帘。

一个窗户上,粘着大大的“ Happy Birthday ”彩色气球。另一个顶层的家里,孩子正从室内滑梯上滑下来,再跑上去,滑了好几遍。远处露台上,一对夫妻喝着啤酒,似乎对近在咫尺的海滩电音并没有什么不满意。

月亮太大太亮,月光撒遍了整个风平浪静,波光粼粼的海面,仿佛照亮地球是它存在的最大意义。而沙滩上的游客,孩子,和狗,都显得如此宁静自由,仿佛他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

可我突然觉得,阿那亚,这个离北京 300 公里的海边小镇,或者只是一个地产社区,就像一个乌托邦,是人类制造过最美好的幻觉之一。

除了教堂,图书馆,美术馆,几沓从北京复制粘贴过来的精致餐厅,咖啡馆,书店,电影院,市集,这里还有自己的杂志,App,和“社区公约”。公约里描绘了人类社区至今能被想象出的最好形态。所有人遵守道德,尊老爱幼,文明,宽容,博爱,合作,创造。

从某种意义上,他们也做到了。这个”他们“,就是买了房子住在这里的主人们,和成群结队来度个周末,却也能立刻入戏的城市过客。尤其是在这个中秋的月圆之夜,一切都被加上了美好的滤镜。如果你也在这里,很可能会有对”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生活的真切渴望。

这样的幸福泡沫,除了不能容纳太多人,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不知道几百,几千,几万年后还活着的生物们,如果看到这个今天这幅景象,会不会觉得,wow,人类曾经这样努力过

这种努力,是朴素的,对“人”作为一个动物物种的自我满足,与自我敬畏。房子与公共建筑之于肉体,餐厅酒吧购物之于欲望,读书运动艺术之于精神,社交之于关系,教育机构之于传承,通通都在。

但也许,在并不需要那么久的未来,人类即使没有变成另外一个物种,也会用简单粗暴的方式代替这些或高级,或基本的“必需品”,比如 VR,药丸,脑机接口。或者移民火星之后,会有人想要用某种人造景观代替大海,贝壳,寄居蟹吗?

既然一切都可以是可以被模拟的神经信号,还要认认真真地盖一栋宽敞美丽的房子做什么呢?

这个过程,已经开始了不是吗?

我们已经在每时每刻举着手机,上传下载关于自己的一切了。

父亲拿出手机想拍下我女儿在沙滩上蹦跳可爱的画面。她说,不要拍了。然后躲了起来,直到我们都收起手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但在镜头面前,或者未经她本人同意的,任何一个“家长”朋友圈里出现的她,都确实像是个演员。

可就在此时此刻,这个属于亲情的节日,这个充满爱的沙滩上,她看着大海笑着跑着,我们用眼睛追着记录着,难道不是一种努力吗?努力活的像个“人”,而不是庞大互联网上沧海一粟的几百兆数据。

在这个人造乌托邦围墙之外,就是消费水平,文化氛围相去甚远的河北县城。唯一看起来还蓬勃发展着的,是一栋一栋竖起的商品房,等待着从北京驱车度周末的“有钱人”们。除此之外,没人知道这里真正盛产什么,和这些原住民们怎样生活。

所以这个著名的阿那亚社区的围墙,就成了有限游戏世界里的黑色边界。再走,就走不出去了。因为墙外没有被编程。

最近跟很多人安利了手游“ Journey ”,原来 PS 版本上的“风之旅人”。一直听热爱游戏的朋友们说游戏制作人陈星汉的神奇,也看过他的访谈。游戏通关后,我跟朋友说,你快玩吧,玩完了就会觉得,这就是人生。

为什么玩一遍 Journey 像是过了一遍人生呢?

首先是孤独。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千里风沙,只有一个人不明方向地走路。想象一下那种感觉。彻头彻尾的孤独。天色很美,脚步轻快,偶尔会飞,像梦境一样,但是没有同类,没有语言,没有指示牌,没有可以拍下一张照片分享上去的社交网络。

其中接近尾声的一关,在暴风雪中走上山坡,走着走着,步履会越见沉重。最后,你会倒在茫茫雪地上,觉得自己就会这么死去。孤独地,一个人面对死亡。

世界是美的,只是偶尔有“一定能找到的需要寻找的答案”,和“不可避免,但不会把你杀死的难题”。看,也是一个 bubble。真实的世界里,没有开发者在意你的死活。

然后就是人性,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一点也是许多人对陈星汉顶礼膜拜的来源。他对人性和社交的理解,恐怕比张小龙还深。

你与陌生人的相遇,是随机的。更迷人的是,你无法与这位随机匹配的伴侣说话,无法留下联系方式,甚至无法看到他的游戏 ID。你可以肢体接触,可以发出吟唱的符号,可以一起行走,闯关,但永远不知道他是谁。一旦下线,下一次就再也不会是他。

有趣的是,在已经如此孤独的世界里,当你遇到一个陌生人,会展现出怎样的行为呢?

大部分人会展现出“利他”,也就是无偿的帮助和陪伴。越是高级玩家(比如通关 5 次以上的白袍),就越会把帮助你作为他游戏的使命。而越是新手玩家,就越会急着通关,甚至不去理睬匹配到的陌生人。

我第一次被匹配到陌生人的时候,还只玩了十几分钟。这个白袍,玩的好到我以为那是一个游戏自带的机器人。他一直为我引路,发出各种各样的信号。更感人的是,每次我迷路,跌倒,摔下来,他都会回到我身边,带着我重新走一遍。

可是,因为我还不清楚这个世界的种种规则,匆匆下线,结果再也没能遇到这个人第二次。在以后的“ Journey ”中,我遇到过很多人,但没有人能比的上他。到最后,我甚至决定一个人走完全程,因为不管我遇到谁,都不是那个他了。

你没有珍惜的,很可能就这么丢了。而正因为你丢了,他才有了永恒的意义。这和年少的爱情,有什么区别吗?

最后一关有一个彩蛋。虽然依然不能言语,但雪地上可以留下脚印了!据说很多陪伴彼此到最后的玩家,都尝试用行走在雪地上写字,或画下一个大大的爱心。

真浪漫啊。可身边已经没有想让我写字的人了。于是我画了一个句号给自己。准备迎接那令人怅然若失的结局。我曾经如此努力地行走,蹦跳,寻找,等待,绞尽脑汁地想要通关,到了结局才发现,没有人在意你用多久通关,收集了多少奖章,征服过多少陌生人,敌人,和大自然。只有你自己。

能勇敢地迎接结局,还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愿意,还可以玩第二遍,第三遍,第 N 遍。所有没看过,没看清的风景和细节,都能慢慢地再欣赏一次。我甚至可以在某个自己喜欢的关卡永远地停留,等待无数可以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再也不走向结局。

所以我错了,这很像人生,但终究不是人生。

如同《黑镜》最新的可参与剧集里,主角跳楼自杀了,你可以为他做一遍人生选择。人生更残酷,因为不能停留,不能重选,不能“再来一份”。但人生也更有魅力,因为过程的可能性是无限的。Life is a journey,不是吗。

昨天录播客的中途,对方问我,你害怕死亡吗?我刚想脱口而出不怕,但又忽然没那么自信。对死亡的恐惧和否认,是深植于人类 DNA 中的,哪有那么容易改变。我看到太多医疗纪录片和病人日记里的主角,一辈子都觉得自己不怕死,可确认的那一刻,身体里只有想活下去的欲望。

不过可能,“怕死”和“想要活下去”,并不完全相同。想要活下去,只是对明天早上升起的太阳的颜色,和夜晚月亮的形状感到好奇,是一种竭尽全力的探索欲。这种欲望被包装成了责任感,上进心,社会道德,但也许只是一种生存本能。

人类曾经如此努力地生活,因为他们无法去死。这可能是哲学家会给出的解释。

而在我看来,这种荒诞充满了美感。人类创造出的每一个理想社区,公共建筑,游乐场,学校,咖啡厅,购物中心,广场,还有每一个 App,游戏,公众号,Vlog,每一件消费品,每一场聚会,都凝结着这种”努力更好地活着”的愿望。尽管他们自己也知道,不管是伟大的艺术还是拙劣的模仿,都大概率会在百年后烟消云散。

早上读到一本关于神经科学和脑科学的书,有一段话是这样的:

“A single neuron is a system of interacting organelles, the specialized structures that make up a cell. Organelles are systems formed by interacting molecules, which are themselves composed of interacting atoms. Atoms are systems formed by the interactions of even subtler forms of matter and energy. Each of molecules, atoms, and so forth — is a natural individual. ”

“This means that every molecule and every person is a kind of unique individual, but it’s our interconnectedness, rather than external boundary, that gives us our individuality. This also implies that the process of information exchange called ‘consciousness’ at the level of a person is no different from what is happening at all these other levels as well.”

简单地说,神经元,细胞,人,社会,宇宙,并不由实际的物理边界和形态去定义的,而是组成个体之间的信息交换,是不断变化的“关系”。自我的“意识”也是一样。人没有一个叫“灵魂”的实体,只是我们把某个层面的信息接收和传递主观定义成了“意识”。

我们常常把“独处”叫做“孤独”。但有时,个体内部的“信息交换”可能比外界更加有趣。不过我承认,如果把宇宙间万事万物都定义为一种信息交换的关系,那么人与人之间的层面,依然是最让人觉得“有意义”的一种。如果一个神经元是由与他产生直接电信号传递的其他神经元甚至神经网络所定义的,那么人就是由他的社会关系所定义的。个体和群体所做出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改善某种关系。

努力是一种笨拙,但因为笨拙,人类才这么可爱。

夜里开车到了家门口要左转的路口,我等待对侧的车流经过。忽然有辆车,出人意料地主动停下,示意我先走。车灯是亮的,我无法看清里面的人。可那一刻我想,这不也像是 Journey 中偶遇的陌生人吗?谁都只能陪你那么一小段吧。

夜深了,眼前城市里的陌生人,也都可爱起来。因为我和你们一样。


也可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