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O 还有希望吗?— 大阪 Devcon 手记

区块链还没死,但它不会以现有的方式活。

作者 Blockchain Economics Studio 节点 Mable & 蔡大 。BES 是一个孵化区块链经济和社会实验的开源组织 ( https://beslab.xyz/ )。

历时 4 天的大阪 Devcon 5 在海贝思台风来袭的前夕圆满收官,为期 4 天的会议汇聚了全球各地数千名各类区块链爱好者与从业者,其中不乏学术圈、研究机构的专业人士。4 天的会议信息密度极高,满满当当的 ATC hall 十几个房间从早到晚排满了各类演讲与工作坊,总计 200 + 个议程包含了目前最热门的前沿话题。在经历了 4 天白昼高密度知识轰炸以及夜晚灵魂轰趴后,两个土象星座很默契地在接下来的周末迅速地沉淀了感悟,再次无压力获得了风象星座的夸夸。

整场会议可以总结为以下五个部分的主题内容,分别是:

  • DAO & Governance
  • Blockchain Philosophy
  • DeFi & Finance
  • Token & Incentivization
  • ETH 2.0 & Technology

在这些议题之中,开放金融领域大概是在大会上见到最多进步、关注的部分了。大家对 MKR 的进展、如何帮助第三世界国家进一步参与金融体系都非常关注。那么 BES 为什么最关注** DAO( 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去中心化自治组织 )呢?事实上以上几个话题我们都深度研究过,但最终认为治理是经济的基础,治理包含了更多底层人性和组织规则,也更容易小规模实验**。

| 插画师 Anton Gudim 作品

DAO 走到今天,发展到哪里了? by 蔡大

去中心化自治组织从 2016 年开始的 ETH 的 DAO 发展至今,主要形成了底层协议 / 真实组织两个方向。底层协议中最有名的两个案例分别是基于 DAOStack 发展的 Genesis 和 Moloch。两个 DAO 机制的详细介绍网上有详细的材料,链接附于文末,以下是一些基本特征的对比:

Genesis DAO 有意思的部分在于他的投票机制,当一个议案提交后,会在 layer 2 上产生一个基于该议案的预测市场(一个通过收集对各种事务尽可能多见解从而在任意时刻预测结果 X 发生的概率 Y% 是多少的平台),预测市场上预测该议案会不会通过,而预测的结果反过来又会决定该议案的实际通过方式是怎样的。有点像众 / 参议院或是上 / 下议员这种双规议案投票制度。

Moloch DAO 有意思的地方在他的 Rage-Quit(怒退)制度。Moloch DAO 的机制下存在股份( share )和资产( capital )两个概念。股份仅有投票等治理权利,无法转让和变现。资产则有实际的财富价值,但是当且仅当会员决定退出的时候才能变现。当会员不满某个提案的时候,就会选择“怒退”,退出时销毁其已有的股份,并等比例的获得当时 DAO 的资产。当然,怒退之后也还有重新加入的机制,系统提供了弹性。

在 Devcon 5 中,跟 DAO 直接相关的是两个 Workshop,Beyond DAOs: Evolving Human Organizatio 和 Taxonomy of DAOs。Beyond DAOs 这个主题 workshop 更是从区块链延伸开去,回归到关于人类组织的治理议题,比如如何协同、如何高效利用公共财产、DAO 的根本目的是什么展开讨论。

而在 Taxonomy of DAO 的探讨中,则从 DAO 的“维度”和“特征”落地展开了更为实际的探讨。如上表列出的四个维度,这些维度可以延展开来,如:会员进入方式、会员退出方式、活跃会员人数、是否需要会员拥有法律实体、争议解决方式(内部还是外部解决)、会员是否需要做 KYC,等等。而对于每一个“维度”,又存在数个可能的落地方案。从而用这种解构的方式,可以头脑风暴排列组合出数个 DAO 的组织结构形式。

DAO 本身的治理机制设计,已经超出了区块链的技术边界,而回归对治理和人类组织形式本源的思考。正如 Defi 的机制设计需要非常多的借鉴现实世界金融模式一样,DAO 同样如此。在 DAO 的机制落地上,其实互联网时代的论坛管理机制提供了一个非常粗糙的雏形:会员的准入、会员的荣誉系统、会员激励系统、会员代币的功能及金融性。

Devcon 5 中关于 DAO 最让人眼前一亮的演讲,来自 Simon de la Rouleviere 的New Markets in The Arts,其主题是在艺术领域大的范畴下,讨论 DAO、cryptoeconomics、通证所可能的探索。而其中我觉得最有意思的一个项目叫做 Abraham AI,我们先来看一张图:

From Artist in the Cloud

https://medium.com/@genekogan/artist-in-the-cloud-8384824a75c7

简单来说,Abraham AI 意在创造一个 AAA( Autonomous AI Artist 自治的人工智能艺术家),这个 AAA 具有自治、独一无二、原创的属性。AAA 艺术创作的核心机制,是基于海量数据供给下的数个迭代生成模型,这种艺术产出的源数据可以是图片、声音、影像、文字或者其他载体。而 AAA 主体创造和演化的过程,则来自于一群人众包的集体贡献,包括数据贡献、内容孵化等。

Collective Creation (众包智慧的产物):Autonomous Artificial Artist (自治的人工智能艺术家)

DAO Member‘s Role(DAO 成员的角色):提供训练数据、优化模型、孵化内容( Curation )

Output (产出):AAA 根据成员的输入和贡献,生成的艺术

Funding Source (利润来源):艺术品的售卖、展示

Incentive Distribution & Governance(激励机制与管理):基于 DAO 的成员管理机制,通过艺术品售卖的利润,以代币的形式回馈给整个链条上不同的参与成员。

在这个设想中,存在可见的收入来源以支撑整个生态体系。生态体系则依赖所有成员的众包智慧,类似自然界的动物世界存在的 hive mind,最后将生态对外部的获益回馈给组织中的每个人。生态的核心 AAA 不被任何实体所拥有,其自运行机制依赖于 DAO。当然,这里描述的只是概念的探讨,具体的实操中有无数多的坑需要趟平,比如如何避免 AAA 被复制、如何杜绝恶意参与者、模型如何设计等等有很多落地的考虑,不管怎么说,这确实是个非常令人兴奋的探索方向。这个项目目前在 alpha 阶段,感兴趣的读者可移步文末附属链接。

| 插画师 Anton Gudim 作品

DAO 到底是什么?可以做什么? by Mable

我想回到最开始的定义环节,提出更为基本的疑问:“DAO”里面的“A”,到底是偏向 autonomous(自我治理),还是 automatic(自动)?八月在柏林,一个关于 DAO 的圆桌上,大家谈及对于 DAO 的终极恐惧时提到——当系统过于自动而完全无法受到人的干预,就一定会有人利用系统的漏洞将巨大能量转化为武器,哪怕系统是基于人性设计的激励和惩罚机制。因为组织最终还是由人组成的,一旦有人性的干扰,任何的“自动”都会有一定的缺陷。

所以如何平衡“自动”与“自治”,大概是治理学科在接下来需要考虑的一个问题。

“自我治理”是一个系统内基于组织内部的共同契约、信任、激励设计运转的一个自治组织,而“自动”则意味着它可以是一群人也可以是一个人制定的规则,并将规则通过某种自动化的方式(比如智能合约)强制执行( enforce )。大家一般讨论的 DAO,可能指的是两种性质都有的组织。

不少开源组织找到了合适的共同目标和对每个参与者的激励,能够促进大家协作,向着共同目标推进。这种虽然没有自动化方式的参与,也可以算作 DAO 的基本形态和雏形。比如 BES 的“一块广告牌”实验项目就是一个“自我治理”的组织,但它的维系仅限于大家对完成这个项目的共同热情,以及每个人对自我能力的认知从而完成的分工。它的好处在于参与贡献者没有压力,能够做自己想做的部分,劣势自然是在人与人之间的契约:当组织变得比较大的时候就比较难以全面管理,从而导致组织效率低下。

如果是更加灵活的应用场景呢?特定时期特定人群出于某个特定目标,临时集成的组织,能否用 DAO 来实现?这些人里面,有一些是领导者/发起者,有一些是有兴趣参与但是不愿意做太多规划的人。此时一个有一定治理功能,但规则大部分由组织领导制定的自治组织就出现了。

这个自治组织可以通过一些工具的辅助得以更顺畅、更透明地运行下去,比如 BES 设计过的一个基于班科协议的非营利组织融资工具:发起者有很大的权限决定很多参数,比如代币总量、曲线斜率等等,而这些在后期都会影响到每一个参与者的激励。这个融资工具就不是一个通过群体智慧形成相互契约,而是一两个人发起设计、然后通过智能合约的自动执行激励从而形成较好信任和粘性组织的例子。拥有这个组织 token 的人在这个框架之下可以进行基本事项的讨论投票,而整体的激励模型已经在组织形成的最初就设计好了,没有人可以改变。

事实上,人类组织总是在完全民主和非常集中两极之间不断摆动。自治组织是否能够集成两者之长,让愿意领导的人设计底层激励,而让只愿意作出部分决定的人拥有上层具体运行事务的投票权?抛砖引玉,这是一个亟待更深思考的问题。

在 devcon 发生的另一段对话让我对于某些 Defi 项目(有去中心化金融,有开放、无需准入、透明、低交易对手风险等特点)的融资有了新的想法:像 uniswap 这样的项目,是不是可以通过 DAO 来融资?uniswap 作为很多投资人眼中“价值穿过但不捕获”的一个标的,无法找到明确的估值方法和预估投资回报率。但是如果现在把它看作是一个 public goods(公共产品),合适它的融资方式是不是就应该有所变化了呢?

private money 去投 public goods,本来就是一种错配。它对于私募投资人没有投资价值,不代表没有价值;它对谁有价值,就应该让谁来提供资金——这个例子里面就是用户。当然,我把我这个比较理想化的想法提出来了以后,还是有很多人表示怀疑为什么哪怕是用户要平白无故的捐款(当然也可以设计成捐款人可以随时撤出的模型,但仍然较为理想化)。我只能引用一段 Jade 和 Mikko 在“晚风说”播客节目里关于“学校 vs 公司”的讨论来进一步支撑我的理论:

“做一个永续的产品,基于现有的公司制度是很难的。我和一个朋友前两天在讨论学校和公司,公司的寿命是很短的,你的目的不是一个产品,是盈利。我们好奇的点在于为什么学校可以生存那么长时间?而且你也不知道牛津哈佛创始人是谁,当然其实根本也不重要。这里面涉及到一些是违背资本主义常识的:学校这种非营利组织都是依靠捐款,但是捐款不可控也不可预测。然而神奇的是,从历史数据上来看捐款是最稳定的收入来源,这是跟我们人性理解的非常非常不同的一点。”

最后我想讨论的,是在 devcon 期间感觉到一部分人形成了一个认知:无 DAO 不 DeFi —— 从 DeFi 到 DOpeFi,也就是 DAO 作为帮助 open finance(开放金融)实现的一个工具。我很喜欢用的一个例子是 Betoken,用 DAO 作为去中心化代客理财的激励实现工具。它的核心治理机制主要体现在让资产管理者持有它的 Kairo 代币,将资产管理者的 AUM 与他的 ROI 通过公式挂钩从而有效激励管理者获得更好表现。

| 插画师 Anton Gudim 作品

DAO 的未来会怎样?我们还有希望吗?

蔡大

个人主观而言,对于现实世界治理/决策机制到区块链的映射这种实现方式并不特别看好,而类似平方投票( Quadratic Voting ) / 联合曲线( bonding curve ) / 怒退这种仅当依赖区块链的技术特性才得以去实验的方向抱有更大的期待。我更愿意相信,DAO 的根本目的,是通过技术的方式显著降低组织协同的成本,从而产生在目前协同成本小于协同价值这个边界条件下无法存在的新型的人类协作模式。

毕竟从 17 年开始,我们一直对内对外洗脑的故事就是区块链改变生产关系这一主题。而 DAO 无疑最符合改变生产关系这一区块链的原生天赋。

Mable

很多人都说觉得 DAO 还很遥远,但就像 Web 3.0 不是打一个响指“啪”就说我们从 2.0 要跨过去了一样的逻辑,DAO 也不是突然有一天就全部咔咔自动运行了。虽然 DAO 被人诟病进展慢,很多时候也是“拿着锤子找钉子”用治理的工具去找被治理的内容,但就蔡大提到的改变生产关系这一点,我认为在上面 Betoken 这个例子已经得到了体现。

对于 DAO 我还是更愿意相信从下至上(至少有几个成功案例来引导思考框架)的发展逻辑。诚然不少人参与了 devcon 5 以后有一定程度上的失望,觉得 ETH 2.0 遥遥无期,但这些发展也算是希望的所在吧。

| 插画师 Anton Gudim 作品

相关参考资料

制作这个列表本意是希望能够有更多的文章能帮助我们的读者了解和思考,但是在翻找记录的过程中发现基本上值得推荐的中文材料非常少,这大概也是值得反思的一点吧。如果读者有什么好的推荐,欢迎留言回复,非常感谢。

  1. The State of the DAOs,英文,关于 DAO 的起源和各种实际例子,推荐

  2. DAOstack White Paper,中英文,DAOStack 白皮书

  3. The Story of the DAO its history and consequences,英文,2016 年红极一时又被黑客攻击烟消云散的 DAO 的前世今生,值得一读

  4. The moloch DAO collasping,英文,联合曲线提出者 Simon de la Rouleviere 从 molochDAO 延展开的一些思考

  5. 一个去中心化自治组织的运作架构,中文,ETHFans 社区的一篇博客

  6. Rise of the YangDAO,英文,美国总统候选人 Andrew Yang 为其竞选所发行的 YangDao

  7. Moloch Summoning Guide,英文,MolochDAO Overview

  8. How to use the alchemy dapp and the genesis dao,英文,GenesisDAO Overview

  9. Artist in the Cloud,英文,DAO 在艺术及 AI 领域应用的设想,强力推荐

  10. 荐书:The Meaning of Money — James Buchan、Debt: The First 5000 Years — David Graeber、…and Forgive Them Their Debt — Michael Hud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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